學達書庫 > 夢溪石 > 成化十四年 | 上頁 下頁
二五〇


  只聽得半空一聲鷹隼長鳴,汪直他們頭頂頓時被碩大陰影籠罩,三人抬頭一看,便見兩隻巨大的獵鷹從天而降,朝他們逕自撲了過來。

  若是被那銳利微彎的鷹喙啄一下可不是鬧著玩的,恐怕連皮肉都能被啄出來,三人當下也顧不得那些白蓮教徒了,提刀便去抵擋兩隻飛鷹突如其來的襲擊。

  而李子龍等人則趁著這個機會逃之夭夭。

  這兩隻巨鷹顯然飽經訓練,戰鬥力堪與一般高手比擬,又因身處半空有利地形,隋州他們不免被絆住手腳,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李子龍帶著人消失在視線之內。

  而在他們走後,兩隻巨鷹也不戀戰,當即便盤旋而起,飛向高空,漸漸縮小變成一個小黑點,直至不見蹤影。

  實際上,就是沒有這兩隻鷹的中途插入,汪直他們也未必就真能捉住李子龍。

  有苦自己知,經過一夜奮戰,他們的體力都已經瀕臨極限,隋州倒也罷了,起碼中途還入洞避雨,休息了片刻,汪直和衛茂最慘,別說休息了,前半夜又是淋雨又是打鬥,後半夜則要在狂沙中保持不落下風,對方這一撤,從另一個角度來說,是幫了他們的大忙。

  因為說不定再多過一會兒,他們就完全支撐不住了。

  隋州尚且還能以刀拄地撐住身形,微微喘息,汪直和衛茂則直接就往地上一坐,兩人現在渾身上下就沒有一塊不掛彩的,形容更是狼狽不已,就這副灰頭土臉的樣子,估計現在汪直回城去,都沒人能認得出他來。

  「咱們還不能歇息。」不遠處傳來聲音,三人循聲望去,卻是唐泛與杜瑰兒互相攙扶著走過來。

  他們身上同樣有新傷,看樣子破陣的時候肯定也吃了不少苦頭。

  不過只要性命還在,一切就都好說。

  看到彼此安好,眾人都放下一顆心。

  隋州落在唐泛身上的視線更是專注,似乎想要確認他是不是真的沒有大礙。

  幾乎快要化為實質的灼灼目光,唐大人豈能沒有察覺?

  他俊臉微紅,故作不見,又重複了一遍方才的話:「還不能歇息,我們要趕回城去報信,韃靼人很快就要過來攻打大同了,得回去讓王總兵提前準備。」

  雖然作為邊城,大同一直都在備戰狀態,但「敵人可能到來」跟「敵人馬上就會來」的概念還是不一樣的,準備越充分,勝算自然就越大,傷亡損失也就越少。

  汪直翻了個白眼:「走不動了,要回你們回罷!」

  他是真走不動了,並不是在矯情,精力耗盡,臉色灰敗,就跟大限將至似的。

  旁邊的衛茂也是一樣。

  唐泛搖搖頭,沒理會他賭氣似的話,轉而對隋州道:「廣川,盧衍還在山洞裡。」

  隋州立時明白他的意思:「我去接他,你們先走,回頭城裡見。」

  唐泛頷首:「好,你小心。」

  隋州折返回去找盧衍,唐泛他們四人則往大同的方向走去。

  昨夜電閃雷鳴,風雨大作,他們騎來的馬早就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單憑兩條腿走,估計沒等唐泛他們走回大同,韃靼人的騎兵就來了。

  無奈之下,汪直與衛茂只得各帶唐泛與杜瑰兒一人,提氣跑回去。

  有武之人跑起來畢竟跟尋常人不同,腳程也要快上許多,若是拼盡全力,說不定真能趕在韃靼騎兵來之前回到大同。

  那頭隋州背了個盧衍,竟也很快追了上來,汪直緊緊抓著唐泛的胳膊,臉色鐵青,連話都不能說,就怕泄了那口氣,再也提不起來。

  一行人緊趕慢趕,總算在日出後的一個時辰趕到了大同城外。

  只是在城門外面,他們卻被擋住了,不讓進城。

  原因無它,六個人滿身血污,一臉猙獰,連唯一的女子杜瑰兒都不例外,一看就不是善茬。

  一見守城的士兵還在用看賊似的目光打量自己一眾人,原本脫力的汪公公瞬間雞血上身,大罵道:「看個鳥!本公大同鎮守太監汪直,哪個不長眼的鳥人敢假冒!本公這把刀昨夜殺了不少賊人,再敢攔就多你一個!」

  唐泛扶額,汪直不是說他沒力氣了麼,現在精神抖擻又是怎麼回事?

  士兵一聽汪直之名,眼神立馬就變了,再仔細一打量,哎喲,發現還真好像是汪公公!

  只不過汪公公向來都是衣著光鮮,哪裡見過他這樣狼狽的姿容?

  對方當下連汪公的唾沫星子飛到自己臉上也不敢去抹,便趕緊點頭哈腰地放行。

  入城之後,汪直還要趕著去跟王越報信,然後方可下令全城戒嚴備戰。

  唐泛他們則先送杜瑰兒回去,順便也去仲景堂讓大夫給盧衍看傷,畢竟昨夜雖然匆匆包紮,但都是事急從權,盧衍還需要得到更好的料理。

  回到仲景堂,杜老大夫看見女兒狼狽的形容,自然又是一番抱頭痛哭。

  閒話不提,一通忙活之後,盧衍被留在仲景堂養傷,唐泛與隋州在仲景堂上藥包紮傷口之後,並未在那裡久留,而是打算先回官驛歇息。

  唐泛已經累得不行了,走回路上,覺得腳步都在打飄,好像踩在雲上似的。

  忽然腳下一空,再回過神時,他發現自己已經趴在別人的背上。

  「廣川?」唐泛眨眼。

  因為困倦到了極致,不得不用眨眼來避免自己合上眼睛。

  「怕你半路睡著。」沉穩的聲音自前面傳來,通過胸腔震動,傳遞到唐泛的手上。

  「放我下來罷,你也受傷了,我還能走。」唐泛失笑,輕輕拍了下他的肩膀。

  路人看著一個男人背負著另一個男人,也並不引以為奇,只當是唐泛腳受了傷。

  但自從四歲之後就沒有再讓背過的唐大人,仍然覺得有點困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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