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夢溪石 > 成化十四年 | 上頁 下頁
二二一


  唐泛有點心虛地輕咳一聲,訕訕笑道:「好罷,廣川,你不必向我解釋這麼多,我並沒有誤會你重色輕友。」

  隋州的眼神流露出一點無奈,但唐泛還來不及揣測他到底在無奈什麼,對方便又恢復了往日的平淡無波。

  過了一會兒,杜姑娘的聲音在外頭響起:「隋大哥,唐大人怎麼樣了?」

  隋州幫唐泛將衣裳重新穿上:「還好,沒什麼大礙,你進來罷。」

  門被推開,杜瑰兒掀起珠簾,見唐泛衣著整齊地坐在那裡,也松了口氣:「唐大人,可要我讓田大夫給你把把脈,抓點藥回去調養一番?」

  唐泛含笑:「不必了,偶爾流點血也無妨……」

  隋州:「他怕苦。」

  唐泛:「……」

  杜瑰兒忍笑:「那您平日沒事兒多吃點紅棗之類的補補血,這兩日也可燉點紅棗鯽魚湯喝。」

  唐泛覺得自己原本的高大形象全都被隋州寥寥數語敗光了,只得有氣無力道:「多謝杜姑娘。」

  唐泛受了傷,隋州自然不可能再繼續待在藥鋪,便與杜瑰兒告辭,帶著唐泛先行離開。

  二人出了藥鋪,隋州便問:「你是怎麼受傷的?」

  唐泛不答反道:「你讓汪直去查查王越府上那個王管家。」

  隋州凝目:「怎麼?」

  唐泛將自己跟蹤王管家,反倒遭遇小賊,還被劃傷了的事情說了一下,末了道:「那小賊雖說是為了搶錢,但我總覺得他出現的時機過於湊巧了。」

  隋州問:「你看清楚他的模樣了?」

  唐泛點頭:「我回去可以畫出來,從兩邊查起罷,汪直那裡我不方便公然過去,就要勞煩你了。」

  隋州將唐泛送回官驛,自己則前往汪直府上。

  這一去就是大半天,唐泛為了等隋州回來,就待在他房間裡沒走,結果不知不覺便睡著了。

  直到後半夜他感覺到旁邊好似有動靜,這才迷迷糊糊睜開眼。

  「回來了?」唐泛問,手肘撐著床榻就要坐起來,沒料想碰到傷口,疼得一激靈,頓時清醒了。

  「別起來。」隋州道,他脫下外裳,又吹熄了燭火,然後上了床,在靠外那頭躺下。

  「如何?」唐泛自動自覺地往裡邊挪了挪,好給他騰出更多的位置,一邊問。

  「那個傷了你的小賊找到了。」

  「嗯?」

  「死了。」

  這個始料不及的消息讓唐泛愣住了,但他看見隋州面露疲憊,便道:「明日再說罷。」

  隋州嗯了一聲,閉上眼,呼吸很快就變得綿長沉穩。

  唐泛心裡揣著事,翻來覆去地想著隋州剛剛說的那個消息,不知不覺也睡了過去。

  一夜無話。

  翌日兩人都起得很早,唐泛洗漱完畢,坐在桌前,端起一碗豆漿正準備喝,汪直便上門了。

  誰也不會想到,在整座大同城裡權勢熏天,人見人怕的汪直汪公公,竟然以這種方式出現。

  當龐齊將人帶進來的時候,唐泛一時還沒注意到跟在他後面那個青衣小帽的人,所以只是笑著招呼道:「老龐,用過早飯了沒,一起過來吃罷!」

  「什麼時候了,還吃!胖不死你!」熟悉的聲音從龐齊身後冒出來。

  唐泛一口豆漿差點嗆入鼻子,不由得連連咳嗽。

  隋州撫上他的背部幫他順氣,一面冷眼瞥過去:「形跡鬼祟。」

  汪直從龐齊身後大步走出去,直接在桌子旁邊坐下,聞言氣笑了:「若不是怕被人發現,我何必喬裝打扮!」

  唐泛順過氣,瞅了瞅門口,問:「丁容呢,他也知道你出來的事情?」

  汪直:「不知道,我將他支開了。不過話說回來,我不明白你為何要我連丁容也瞞著,他跟了我不少年,忠心毋庸置疑,足可信任。」

  唐泛:「在真相尚未查明之前,任何人都有嫌疑,若不是知道你不會幹這種事,其實你的嫌疑比丁容或任何人都大。」

  汪直怒視他:「本公何時有嫌疑了?!」

  唐泛將碗裡的豆漿喝完,接過隋州遞來的濕帕子抹了抹嘴,而後道:「首先,你是大同鎮守太監,在大同城內位高權重,任何人都管不了你,連王越都不敢管你。你若想傳給消息出去,那是相當容易的事情。其次,我還在京城的時候,就已經聽說有人彈劾你與王越裡通韃靼人,說你們前面的勝利都來自於韃靼人拱手相讓,作為交易的回報,你們給他們送去布匹錢糧。」

  汪直大怒:「誰說這番話的,其心可誅!」

  唐泛慢條斯理:「的確其心可誅,但你不要覺得我在危言聳聽,木秀于林,風必摧之,你們在大同的表現太顯眼了,許多人都不想看著你們加官進爵,平步青雲,所以必然要想方設法給你們一點絆子使使。這種奏疏,我在都察院時沒少見過。許多人既不希望你們立功,又不想看到你們回京,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讓你們背上汙名,獲罪免職。」

  他見汪直默然不語,便繼續道:「你與王越自然不可能裡通外敵,但我相信你們,不等於別人也相信你們,而且你能保證你和王越手下的人,也都是絕對忠心耿耿嗎?多謝你相信我,所以對我的話照做無誤,我也會盡力將此案查明,以免延誤了戰事的。」

  唐泛義正辭嚴地說完這席話,還沒來得及讓汪直生出幾分知己感慨,他便拿起一個包子咬下去。

  「好了,昨日的情況,勞煩你說一說罷。」

  汪直看得有些手癢,礙于隋州在旁邊,沒法再揍他一頓,他先瞪了唐泛一眼,才道:「王管家我們去查了,他之所以去當鋪,是因為近來周轉不靈,所以拿了王越賜給他的東西去當掉。」

  唐泛聞言露出疑惑的神色。

  汪直:「他素來有小賭一把的習慣,經常都會欠下賭債,不過數目不多,這次也是賭坊那邊催得緊,他又不願勞煩王越費心,才會去當東西。」

  唐泛將包子咽下去,又喝了口豆漿,朝旁邊給他倒豆漿的人笑了笑,表示謝意,然後問:「那他近來行跡可疑與否?」

  汪直:「暫時沒有發現,你為何會盯上他?」

  唐泛將包子咽下去:「因為我在跟著王管家的時候,就遇上了打劫的小賊,對方正好就拖延了時間,讓我沒法顧得上再去跟蹤他,你說天底下哪裡有這麼巧的事情?」

  汪直:「但是那小賊昨日找到的時候,已經死了。」

  唐泛:「怎麼死的?」

  汪直:「這就要問你了。」

  唐泛眨眼:「啊?」

  汪直:「他死的時候,手裡還捏著你的錢袋。仵作說是銀子上面抹了劇毒,那小賊在查驗銀子成色的時候將銀子放入口,結果身中劇毒,當即就倒斃了。」

  官府定鑄的銀元寶是成色上好的紋銀,上面還會有官府印記,但這一般拿到大戶人家手裡,他們會選擇收藏起來,先將成色不好的花出去,到了民間流通的層面,這些銀子因為分量太重,一般都會按照重量被絞成幾塊來使用,民間不乏還有私鑄銀兩的,當然質量跟官方發行的肯定沒法比。

  許多人為了分辨成色和銀子的真假,就會採取最簡單方便的辦法,用牙齒咬。

  唐泛:「……怎麼說了半天反倒繞到我頭上來了?那銀子呢,你可曾帶來了?」

  汪直從懷中摸出一塊用帕子包裹著的小物事。

  他將帕子打開,露出了裡面幾塊碎銀子。

  唐泛:「哪塊是有毒的?」

  汪直:「你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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