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夢溪石 > 成化十四年 | 上頁 下頁 |
| 二〇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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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通哈哈一笑,也順勢下了臺階:「唐禦史這一說,當真是令我豁然開朗啊,我回頭便去告訴我那鄰居,免得他對大明律一竅不通,到頭來還鬧出笑話來!好了,大家繼續吃酒,來,為咱們大明萬世永昌,為天子龍體康健而幹!」 他這一說,眾人自然執起酒杯紛紛站起來道,微微僵凝的氣氛登時又活絡起來。 唐泛那一桌的人,都對他敢於當眾駁萬通面子的膽色表示佩服。 王鏊更是對他低聲贊了一個好字。 謝遷也道:「這萬通仗著他姐姐,由來囂張,連太子都不放在眼裡,還總連同其他人攛掇著陛下廢太子,他今日這番話,擺明是在暗示太子與二皇子的事情,借此刁難你,幸好你隨機應變,沒有中了他的圈套,反倒又大大出了一回名了!」 唐泛微微苦笑:「人怕出名豬怕壯,這種名我寧可不要啊!」 謝遷拍拍他的肩膀:「禍兮福所倚,想想也不失為好事,你上次因香河縣案一事出名,許多人都說你是僥倖,如今你敢於公然表明自己的態度,沒有怯懦退縮,足以表明你的膽魄,日後非議你的聲音必然少了許多!」 王鏊也跟著調笑道:「不錯,潤青,往後官場上,說不定就流傳起『劍膽琴心唐禦史』的美名了!」 唐泛被擠兌得忍不住白了他們一眼,啥話也不說了,直接執筷吃菜。 左右都得罪萬通了,還不趕緊大吃一頓,怎麼彌補得上這一趟的身心勞損呢? 萬通雖然當場表現得很豁達,可等到酒宴一散,客人走盡,他讓人將門一關,禁不住就發火了:「那小子以為他是哪根蔥呢!一個區區左僉都禦史,居然敢不把我放在眼裡!他還當自己辦了點雞毛蒜皮的案子,就天下聞名,誰也動不了了?!」 不過在場留下來的人,都是萬通的死黨,肯定跟他一個鼻孔出氣,而不會反過來指責他的。 李孜省笑道:「萬公不必為了這等人生氣,依我看,這個唐泛就跟其他言官一樣,好博虛名,方才那種場合,反倒是給了他發揮的餘地,可他也只長了一張利嘴罷了,回頭我讓人尋他點毛病,將他趕出京城,給萬公出出氣也就是了!」 尚銘便道:「那個唐泛可不是一般的小官,他有隋州幫他說話,汪直與他關係也不錯,自己是禦史,還有個當右都禦使的老師。禦史是幹甚的?還不是想咬誰就咬誰?他的官小,卻不好輕視,保不准什麼時候就被反咬一口,雖不致命,可也疼啊!」 他這番話無異於火上澆油,聽得萬通更是火冒三丈。 一想到原本高高興興的壽宴被丘濬唐泛師生二人敗了興,萬通就覺得膩歪得不行。 他也不想想,明明是自己先去為難人家的。 彭華拈須道:「尚廠督所言甚是,小小一個唐泛,縱然牙尖嘴利些,也不足為慮,若是能由他身上找出什麼把柄,順道將西廠也給扳倒,那才是大功一件。」 尚銘雖然做夢都想著把老冤家汪直扳倒,聞言卻搖搖頭:「可惜陛下對汪直終歸還是有幾分香火情的,饒是我們在他面前幾次三番地說汪直的壞話,汪直至今也還好好地!」 李孜省不解道:「陛下身邊伺候的人那麼多,這汪直都快兩年沒在陛下跟前了,怎麼陛下還不冷落他?」 萬通與彭華聽到這句話,俱都看了他一眼,心裡罵了聲草包,沒吱聲。 李孜省以道術幸進,不單是在丘濬這樣的大臣心目中是個佞幸之徒,連萬通等人也是這麼認為的,他們其實不大瞧得上李孜省和繼曉這種裝神弄鬼之輩,只不過皇帝對這兩個人信任有加,萬通等人覺得這一點可以被自己利用罷了。 這就是小人與君子的區別。 像丘濬和懷恩等人,就算知道李孜省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也不屑於通過這種人來鞏固太子的地位。 但萬通他們就不同了,但凡能夠達到目的,手段是什麼並不重要。 尚銘是宦官,對李孜省倒沒什麼歧視,就笑著與他解釋:「李大人在京時日不多,不瞭解也是正常的,這汪直自小在宮中長大,伺候陛下與娘娘的時間比我還長,算是陛下與娘娘看著他長大的,是以陛下才對他多幾分寵愛。」 萬通聞言就哼了一聲:「那有什麼用!吃裡扒外的畜生!我姐姐對他恩重如山,他竟然幫著外人來對付我!早日除掉也好,免得夜長夢多!」 只要一想起南城幫被搗毀這件事,他心裡頭就恨得牙癢癢的。 尚銘則對汪直向來比他受寵這件事一直酸溜溜的,逮著機會就要黑老對手一把:「不過他自作孽,好端端地自請駐邊,結果出去容易回來難,眼看陛下已經逐漸對他不喜,只要首輔肯上疏請罷西廠,樹倒猴猻散,他的死期只是早晚的事情了。」 萬通搖搖頭:「不必指望那個老狐狸了,沒好處的事情,他跑得比誰都快。方才壽宴剛散,我便想讓他留下來與我們共商大事,誰知他藉口家中有事提前溜了,如果能夠確定陛下的心意,他肯定樂於錦上添花,但如果陛下還對汪直有所信任,他一定不肯蹚渾水的!」 彭華問:「尚公,我聽說汪直近來與懷恩眉來眼去,此事可是真的?」 尚銘道:「我沒親眼見過,不過聽我在宮中的孩兒們說,他們確實見過汪直與懷恩碰頭過幾回,兩人每次交談的時間都很短,他們離得也遠,不知道那兩人究竟在談些什麼。」 彭華奇道:「先前不是聽說懷恩與汪直不和麼,他們是什麼時候搭上線的?」 萬通陰著臉:「什麼時候搭上線不重要,懷恩那老傢伙一心向著太子,若是汪直再倒向他們,那太子可真是如虎添翼了!大同那邊到底什麼情況,咱們必須得想個法子了,等他又立了軍功回來,還有西廠在手,只怕更難對付!」 他說罷,又望向在座諸人:「不知諸位有何高見?」 彭華想了想:「聽說這些日子,大同戰事頗有些不順,他估計一時半會也回不來,不如找兩個言官上疏列數西廠之罪,先罷了西廠,斷他一條臂膀!」 這在場眾人,要說最討厭汪直,巴不得他死的,除了萬通之外,還有一個人。 只見尚銘陰陰一笑:「我還有一個更好的法子,直接一箭三雕,把萬公看不順眼的人,通通除了去!」 另外一邊,唐泛自然不知道有人正醞釀著一場很可能波及到他的陰謀。 宴會散了之後,連著幾天他去都察院上班,都聽見同僚在談論這場壽宴,而唐泛在筵席上,先是為老師解圍,而後又機智地應對了萬通故意刁難他的問題,果然如同謝遷所說,又揚了一回名,連帶著都察院裡同僚們看他的眼光都不一樣了。 大家雖然嘴上沒說,心裡對萬通這種人,大都是不以為然的,唐泛做到了他們想做而不敢做的事情,他們對唐泛自然也多了幾分佩服。 再加上唐泛的老師也坐鎮著都察院,所以唐泛如今在都察院的待遇,那與在刑部時,簡直就是天壤之別了,這種始料不及的待遇,令他很是啼笑皆非。 拋開這些朝堂上的紛紛擾擾,唐泛的生活較之以前,不僅規律了許多,而且悠然愜意。 這一日正值休沐,唐泛白天出去訪友,順道在朋友家用了晚飯,回來已是明月高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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