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夢溪石 > 成化十四年 | 上頁 下頁
一八八


  彭逸春與陸同光等人恍然,他們從一開始就覺得梁文華不可能放過唐泛的,敢情先前他只是準備等到內閣那邊的消息,再狠狠坑唐泛一把。

  想及此,他們都不由為唐泛暗暗捏了把汗,也不知道梁文華接下來要說什麼。

  梁文華道:「功是功,過是過,朝廷向來賞罰分明,斷不會因功廢過,更不會因為官員的過錯而無視他的功勞,唐泛功過相抵,罷免其刑部河南清吏司郎中之職,著其冠帶閑住,另贈白銀五十兩,以作還鄉之資。」

  他的目光掃過所有人怔愣的表情,落在唐泛臉上,道:「免職手令想必今日便會由吏部那邊發過來了,你且等等。」

  跟所有人相比,唐泛反倒是最冷靜的。

  冷靜到幾乎沒有表情了。

  唐泛啊了一聲,一臉好像剛剛回過神來的樣子。

  梁文華面皮抽搐了一下:「……唐泛,方才我說的話,你都聽見了?」

  按照他的想法,最好是直接將唐泛削職為民。

  先前梁文華從內閣打聽到的消息,似乎是皇帝也同意了這個處置,但後來不知怎麼的,皇帝又改變了主意,將削職為民改為冠帶閑住。

  雖然同樣都是免職,但這裡面是有差別的。

  前者是將官員的身份革去,直接一擼到底,貶為庶民。

  後者是保留官員的待遇,讓你回家涼快去,以後如果隨時要起複,還是可以起複的。

  當然削職為民也不是不能複出當官的,但肯定要比「冠帶閑住」難上百倍。

  但雖然兩者有差別,實際上也就一線之差,就算冠帶閑住,一輩子得不到起複的機會,那有什麼用,還不是跟白身一樣?只不過聽起來好聽一些罷了。

  梁文華想來想去,只能歸結于皇帝心軟,捏著鼻子認了。

  若唐泛現在是宰輔大臣,被冠帶閑住,皇帝想起他的幾率可能還會大很多,但他現在只不過是區區五品郎中,如無意外,基本上想也不用想了。

  所以梁侍郎對於這個結果,還是基本滿意的。

  反正只要將唐泛踢出刑部,讓他不能再當官,愛幹嘛就幹嘛去,沒了官職,他也就跟去了南京的張老頭一樣,都是秋後的蚱蜢,蹦躂不了幾天了。

  那頭唐泛聽了梁文華的話,想了想,剛才他雖然在走神,不過確實也還留著一邊耳朵在聽,現在一回想,就想起梁文華說過的話了。

  他迎上樑文華的視線,點點頭:「下官都聽見了。」

  對自己的結局,他也早就有所料想,但現在這個場面,已經比唐泛預料的要好上許多了。

  梁文華微微頷首:「接下來我們還有些事要議,你且避開罷。」

  雖然梁文華提前公佈唐泛的任免,但吏部的公文一天還沒發過來,嚴格意義上唐泛就還是朝廷命官,此時讓他避嫌的話,不過是為了讓唐泛難堪罷了。

  官場上的人向來將面子看得比命大,若換了別人被這樣羞辱,即使是彭逸春陸同光他們這樣的好性子,也會覺得是可忍孰不可忍。

  偏偏唐泛一臉平靜,跟沒事人似的,對著梁文華點點頭,又朝在座眾人拱了拱手,甚至還露出笑容:「自在下進了刑部以後,承蒙諸位多般照顧,唐泛感激不盡,如今走得匆忙,怕是來不及請諸位吃一頓餞別酒了,暫且記下,以後有機會再補上罷。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咱們就此別過,後會有期!」

  梁文華聽得心下冷笑不已,還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呢!怎麼著,還想著有朝一日回來報仇呢?只怕你這輩子都再無翻身之日了,我要讓你的餘生都在後悔與我作對!

  在梁文華看來,尹元化就是死于唐泛之手的,他之所以不急著報復,正是要等唐泛罷官,到時候還不是任他搓圓捏扁,想如何就如何?只要稍稍對地方官暗示一下,保准能折騰得唐泛生不如死。

  雖然心中早就千回百轉,但梁侍郎面上卻很平靜:「你先回自己的值房收拾東西,吏部那邊來了人,就會直接過去找你的,若是沒什麼事的話,還是早些走的好。」

  若說先前看梁侍郎與唐泛鬥法,大家還抱著看戲的心態的話,此時此刻卻忽然湧起一股兔死狐悲的心情,望著唐泛的眼神也有些變化。

  唐泛似乎沒有察覺到這一點,平靜地聽梁文華說完,他便微微一笑,走了出去。

  乍一看,步履竟然還有些輕快。

  當然不會有人覺得唐泛真的很開心,別人只會覺得他在故作輕鬆,強顏歡笑。

  任誰寒窗苦讀十餘載,終於以千軍萬馬過獨木橋的姿態考上進士,結果這官剛當了沒幾年就要捲舖蓋走人,心裡肯定會憤怒難以接受。

  唐泛也不例外,他充其量只是一個比較想得開的人,而不是一個聖人,常人該有的情緒他都有。

  只是再不平也無助於改變事實,若是痛哭流涕,忿忿不平,反倒只會讓那些落井下石的人看笑話罷了,既然如此,又何必作那些依依不捨的小兒女之態呢,索性倒不如豁達些。

  當官有當官的好處,不當官也有不當官的自由,唐泛不是官迷,在梁文華公佈他的下場的時候,在憤怒的那一瞬間過後,他首先感到的,卻是如釋重負的解脫。

  若是想當個庸官貪官昏官自然容易,但如果還想帶著良心當官,為官一日,便如身負一石,如今沒了官職,可不正像徹底卸下包袱麼?

  他如是想,腳下步履自然也就輕快了幾分。

  梁文華目送著唐泛離開議事廳,正想讓外頭的司員將門關上。

  卻見他堪堪走到門口時便停了下來,轉過頭,又一隻腳踏入里間,臉上帶著純粹的疑惑:「部堂,您方才說,陛下賜我銀子五十兩,敢問何時能兌現?」

  梁文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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