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夢溪石 > 成化十四年 | 上頁 下頁
一八一


  龐齊獰笑:「現在知道是兄弟了,你剛剛怎麼不說這句話!還說我們指揮使是老烏龜?嗯?!」

  這薑檔頭自扇嘴巴:「小弟嘴賤,小弟嘴賤,小弟才是烏龜!龐大哥你大人有大量,別跟小弟一般見識啊!」

  龐齊又踹了他一腳:「早服軟不就好了!是不是覺得自己傍上東廠這條大船,腰杆子硬了,連昔日的兄弟也不放在眼裡了啊!」

  薑檔頭哭喪著臉:「小弟哪敢呢!不瞞龐大哥你,實在是上頭有令,讓我們在外頭不用給錦衣衛面子,小弟這才不得已為之啊!」

  龐齊也想從他身上探聽一些消息,便將他拎起來:「袁指揮使乃兩朝元老,你們廠公都敢不放在眼裡,想必抱上了更粗的大腿了?」

  薑檔頭苦笑:「龐大哥,你也知道規矩的,小弟怎麼好隨便議論廠公啊!」

  龐齊喔了一聲,回頭叫手下:「他皮癢,過來接著打罷!」

  「別別別!」姜檔頭連忙抓住龐齊的手,「龐大哥你最近不在京城,想必消息有些不靈通罷!是這樣的,陛下新近封了一位通元翊教廣善國師!」

  龐齊:「什麼國師?」

  薑檔頭:「通元翊教廣善國師。」

  龐齊:「……這名字也太長了點,然後呢?」

  薑檔頭:「這位國師神通廣大,法術高強,陛下很是信服,將其奉為上師,還準備在西市建崇真萬壽宮……」

  龐齊又踢了他一腳:「你廢話忒多,這和你們廠公有何關係!」

  薑檔頭垮著臉:「哎喲我的哥,你也太沒耐心了!這位國師,乃是我們廠公引薦的!陛下敬重國師,對廠公也多有讚賞。廠公跟我們說,他向陛下建言,讓萬通回來統領錦衣衛,陛下已經答應了。實話與你說罷,袁指揮使的位置坐不長久了!」

  龐齊大吃一驚,揪住他:「此話當真?」

  薑檔頭:「小弟哪敢騙你啊!要不廠公怎麼會讓我們不用給你們錦衣衛面子呢,他知道你們都是袁指揮使一手提拔上來的,等到萬指揮使回來,肯定又要恢復原樣,所以想給萬指揮使提前賣個好呢!」

  龐齊也沒心情收拾他了,他將薑檔頭丟在一邊,又讓驛吏騰出幾個房間,便匆匆去向隋州稟報。

  驛吏看見薑檔頭都吃了癟,哪裡還敢不答應,便連連應諾去準備了。

  聽了來龍去脈,隋州臉上倒沒有什麼吃驚的反應,依舊語氣平淡地讓他們去分配房間。

  見老大如此鎮靜,龐齊便也放下心來,依言去準備了。

  雖然東廠的人騰出一半房間,但依舊不太夠用,唐泛便像先前那樣,與隋州共住一間。

  待二人回到房間之後,隋州這才露出凝重的神色。

  唐泛從熱水裡撈起擦臉的帕子,擰乾遞給他,道:「看來你回京之後的日子也要不好過了。」

  隋州難得歎了口氣:「其實袁彬為人比萬通好上百倍,可惜他沒有萬通那麼強硬的背景,只要萬貴妃還在一日,萬通的位置就屹立不倒。先前陛下只是想要給他一點教訓,這才換上袁彬,現在陛下覺得教訓已經足夠,自然也就想讓萬通回來了。」

  說到底,萬通也好,袁彬也罷,這些人都是皇帝的一顆棋子,皇帝想要他們怎麼樣,他們就得怎麼樣。

  不止萬通袁彬,就連其他人也是這樣,太祖皇帝設立六科言官,原本就是為了監察百官,進諫皇帝。後來又有內閣這樣的存在,宰輔一句話,皇帝也要三思而行,可惜現在這個朝廷,內閣閣老們的膽氣實在有限,就連劉珝有皇帝老師這樣的身份加持,也只敢在一些無關痛癢的小事上給皇帝敲敲邊鼓。

  這種情勢下,科道言官勸諫的聲音再響亮,作用也有限。

  唐泛卻從另外一個角度來看問題:「廣川,回去之後,你最好去袁指揮使那裡一趟,他在錦衣衛多年,雖然看淡名利,但也絕對不是會任由欺壓的人,他讓你執掌北鎮撫司,顯然欣賞你的才幹,且有意培養你為他的接班人,如果你能夠徹底得到他的認可,接收袁彬的勢力,那麼即使萬通回來,他也不敢輕易動你了,到時候你已經牢牢控制住北鎮撫司,自然不必就再忌憚萬通。」

  「還有,」他坐在床上,彎腰除去鞋襪,擁被躺在床上,為隋州謀劃道:「你是周太后的侄孫,陛下對你的信任,其實並不比萬通少。你回去之後,只需要記住兩點,便可在陛下面前巋然不倒,任萬通如何使計,都奈何不了你。」

  隋州挑眉:「願聞其詳。」

  唐泛道:「第一,陛下做的事情,你不要去反對,他若是問你的意見,你也不要表態,他說什麼,你就做什麼,除非與你的原則立場有悖。第二,萬通扳倒袁彬之後,你要為袁彬求情,陛下若是問你原因,你就說,願以袁文質事先帝之心事陛下,這樣陛下不僅不會怪罪你,反而還會赦免袁彬,也對你更加親近。」

  成化帝有著諸多毛病,但同時他也是一個頗為心軟,念舊情的人,然而他又是一個皇帝,是皇帝就不會喜歡別人成天跟自己作對,這樣種種性格反映在他身上,鑄就了一個十分矛盾的人。

  唐泛雖然跟皇帝只見過寥寥兩面,但從隋州、汪直這些常常與皇帝打交道的人的側面描述中,不難推斷出皇帝的性格。

  但這番話很有揣測帝心的嫌疑,是犯忌諱的,若不是隋州這等親近之人,唐泛萬萬不會說出來。

  隋州自然也明白這一點,心中暖意溫融,十分受用。

  「我明白,多謝你。」

  唐泛一笑:「你我之間,何必言謝?」

  是夜,唐泛睡得頗為安詳,並沒有因為這些事情而影響了心情。

  隋州卻有些睡不著。

  唐泛為了不至於在翻身的時候壓到隋州的傷口,主動要求睡在裡面,這會兒還半側著身,後背幾乎半靠在牆壁上,隋州看著都替他難受,唐泛卻依舊酣然入夢。

  隋州安靜地看了許久,目光之中只有珍而重之的虔誠。

  在遇到唐泛之前,他的內心其實十分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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