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夢溪石 > 成化十四年 | 上頁 下頁
一五三


  因為這裡入夜風大,又出門在外,他們便是睡覺,也只脫了外裳,眼下披上倒也方便,不過眨眼就已經穿戴整齊,隋州動作快些,已經推開房門。

  外頭的風很大,水位也漲了,伴隨著河水奔流之聲,反倒使得那陣哭聲好像不若先前那般明晰了,但唐泛知道這只是假像,實際上哭聲一直都在,他舉目眺望了一下,試圖辨別聲音的來源。

  出乎意料之外,他本以為聲音是從河邊傳過來的,因為不管是從老村長那裡得到的信息,還是從何縣令等人的描述中,這條洛河底下仿佛都隱藏著極為恐怖的存在,使得頻頻有人被拖下水去,但現在聽起來,那哭聲卻更像是從永厚陵的方向傳來的。

  難道果然是有人在裝神弄鬼嗎?

  唐泛與隋州交換了個眼色,他們發現隔壁幾個屋子,也都有幾條人影從屋裡鑽了出來,正朝唐泛隋州二人靠近。

  是龐齊他們。

  村民們肯定是不敢好奇出來看的,尹元化和趙縣丞等人更不必說,只怕聽到了也會裝作沒聽到。

  也真是巧了,昨天何縣令還說已經好一陣沒聽到這個聲音了,今晚唐泛他們剛歇在這裡,就又出現了。

  龐齊等錦衣衛近前來,悄聲問隋州:「大哥,要不要過去看?」

  雖然聲音離他們還有好一段距離,但大夥都下意識放輕了腳步和聲音。

  隋州頷首,當先往帝陵的方向走,其他人自然緊隨其後。

  前面說過,洛河村就建在永厚陵邊上,這是為了讓村民方便守陵的緣故,村民也沒有什麼不樂意的,畢竟這一不耽誤農事,二來有皇帝老子葬在這裡,那說明這裡風水好,大家都與有榮焉。

  但這一切想法都在一年前徹底改變,大家住在這陵墓邊上,天天半夜聽著鬼哭,還有河神抓人,嚇都嚇死了,是以唐泛他們傍晚來到這裡的時候,覺得當時見到的村民們臉上都有股害怕之色,還當他們無知才會這樣,等自己也親耳聽到了這個聲音之後,才發現村民的反應其實再正常不過。

  也不知道是不是疑心生暗鬼,大家只覺得越是靠近帝陵,就越是陰風陣陣。

  連龐齊這種藝高人膽大,平日裡無法無天的錦衣衛,都有些不寒而慄了。

  那似怨似訴的悲戚聲延綿不絕,就跟不用換氣似的傳過來,越是靠近,就越能篤定這肯定不是人能發出來的。

  是人倒也沒什麼可怕的了,最怕就是超越自己認知中的存在,這世上又有幾個真正相信沒有鬼神存在,即使是飽讀聖賢書的讀書人,只怕也不敢這麼說,香火祭祀,鬼神崇拜早已深入大明百姓的心,再無畏的人,充其量也只能敬鬼神而遠之,而非完全不去相信。

  唐泛從來不會主動承認這些東西的存在,但也不會否認它們的存在。在他看來,人有人道,鬼有鬼道,天有天道,不管存不存在,都不能偏離了自己的道,做出殺人放火,妨害他人的事情來。

  像這次的事情,偷盜帝陵,殺害性命,這一樁樁全是罪名,不管是人也好,鬼也罷,只要犯下了,就要償還,就要繩之於法,這就是唐泛心中的堅持。

  是以他一沒功夫傍身,二沒武器防身的文官,跟一眾錦衣衛走在一起,朝那個古怪莫名的聲音一步步靠近時,竟也沒有顯得比他們慌亂多少,反倒還如同平日那般鎮靜自持。

  作為一個團隊的領導,不需要武功蓋世,但起碼要在關鍵時刻能夠安撫人心,唐泛做到了這一點,龐齊等人原本被這聲音也擾得有些心慌意亂,手緊緊地按在繡春刀的刀柄上,但看到兩位領導都如此鎮定,仿佛也被感染了,都跟著慢慢冷靜下來。

  永厚陵雖然位於高地上,那其實因為遠近皆是低矮丘陵平原延綿開去,並沒有高山險阻,左右四周的視野顯得十分開闊,月亮悄悄從雲層中鑽出一半面孔,將月輝灑落在空曠平野間的殘垣斷瓦之間,更添幾分物是人非的淒清。

  不遠處,永厚陵的陵台正靜靜地矗立在他們眼前,上面雜草叢生,早已不復昔日威嚴。

  葬著永厚陵的宋英宗不僅短命,而且死後還很倒霉,他的陵寢早在南宋時期就已經遭遇過火焚,火勢將上下兩層地宮燒得七七八八。

  更倒霉的是,因為北宋時有個官員曾經參與過英宗的葬禮,將英宗地宮的佈置詳細寫在了自己的書裡,結果這份參考文獻就成為後世那些有文化的盜墓賊們奉為圭臬的經典,許多人按照上面所寫,跑去盜挖永厚陵,從四面八方鑽洞進去,也不知道現在陵墓裡的寶貝究竟還能剩下多少。

  因為有一個博聞強識的老師,唐泛也看過那本書,對永厚陵稱得上還有些瞭解,眼下親眼看見這座前朝帝陵,再加上耳邊傳來的悲涼哭號之聲,不由地湧起一股感慨,心想這陵墓修得再華麗又有何用,帝王將相百年之後也不過黃土一抔,還不如隨隨便便找個地方埋了,也總好過像現在這樣,連死都死得不安寧。

  不過這種想法有些大逆不道,所以他也只是想想罷了,斷然是不會說出來的。

  問題是眼下離得越近,鬼哭聲就越清晰,大家心裡都繃著一根弦,生怕有什麼突發狀況,心理壓力大得不得了,唯有唐大人還在脫線地想著這種問題,真不知該說他心大,還是腦缺。

  陵台四周開闊,根本沒有藏人的地方,哭聲是從陵台後面傳出來的。

  他們慢慢地往前走,繞過那座已經殘破不堪的陵台。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隋州頓住腳步。

  所有人猝不及防,後面的人心一抽,差點連刀子都拔出來了。

  但大家很快明白了隋州為什麼要突然停下來。

  因為在他們前面,依舊沒有看見任何人,有的只是雜亂瘋長的草木,被風掛得如同亂舞的鬼影一般。

  而聲音,是從陵台腳下的一個黑漆漆的洞裡發出來的。

  盜洞並不顯眼,正因為聲音的存在,才使得他們注意到那個盜洞。

  那聲音依舊悲悲戚戚,猶如那些一輩子被囚禁在深宮之中的女子一般,不甘年華凋零,不甘在宮廷之中耗盡青春,又像那些受盡了冤屈酷刑而死的人們,不甘身死魂消,所以留下殘念,飽含著無邊怨恨,生生世世都不肯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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