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夢溪石 > 成化十四年 | 上頁 下頁
四九


  阿冬的事情同樣很快得到解決,唐泛不好出面,隋州卻完全沒有這個顧忌。

  他連面都用不著露,北鎮撫司的人只要往李家一站,說李漫的案子還沒結,要將一干人等提去問話,把阿春阿秋阿冬等僕役通通拉走,放回來又提過去,放回來又提過去,這麼整上幾回,李家就吃不消了,李管家拉著錦衣衛求他們高抬貴手,偷偷地塞銀兩,北鎮撫司的人也不幹,最後李家只好雙手奉上賣身契,不單是阿冬的,還有阿春的。

  張氏不在了,阿春也不願意再留在李家,她最大的願望是能夠恢復自由身,出去嫁人,之前李麟想要她做妾,她不願意也沒辦法,唐泛好人做到底,既然決定搭救阿冬了,就順帶連阿春一併帶出來,阿秋願意留在李家,就由得她去。

  三天時間,事情就辦得妥妥當當,讓唐泛不由得感歎北鎮撫司確實效率奇高,而且能人之所不能,難怪人人聽見錦衣衛幾個字都要聞聲變色。

  阿冬自小就賣入李家,離開了李家就只能來找唐泛,別無去處。

  不過唐泛沒有拿捏著阿冬的賣身契,而是當著她的面將賣身契燒掉,跟她說好,將她收為義妹,十五歲之前收留她,十五歲之後如果她想嫁人,也不強留,到時候唐泛自然會拾掇一份嫁妝,給她找一戶好人家。

  阿冬自然千肯萬肯,當即就改口稱唐泛為大哥,原本沒有沒有姓氏的她,從今往後名字前面也多了個姓氏,唐冬。

  家裡原本住著兩個鎮日早出晚歸的大男人,家務活通常只能雇短工來幹,就算隋州會燒飯,也不可能天天都有空做,阿冬來了之後,短工也不用雇了,飯也由她燒了,主動承擔起家務活,她年紀雖小,又有些貪吃好玩,幹起活卻也利落,不過兩天,裡裡外外就都煥然一新,還真種上不少花花草草,隋州和唐泛都表示很滿意。

  唐大人從此過上了不用操心打掃衛生和做飯的幸福生活。

  那個很可能與白蓮教有關的婦人陳氏的下落還在被追查著,潘大人那邊卻焦躁了。

  無它,白玉駿馬的下落雖然有了,但是汪直也給潘賓出了個難題。

  白玉駿馬明明在尚銘那裡,汪直卻非說是自己丟失的東西,可難道潘賓能對汪直照實說嗎?萬一汪直說「尚銘那尊白玉駿馬不是我的那尊,但我的那尊與他一模一樣」,那讓潘賓上哪去變出另外一尊一樣的給他?

  潘賓原先還疑心汪直這是故意想整自己,但是後來他去打聽了一下,才發現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這陣子東廠搶了西廠兩樁「生意」,在皇帝面前狠狠出了一回風頭,再加上汪直出來經營西廠之後,跟萬貴妃的關係就逐漸疏遠,萬貴妃也不再怎麼幫他在皇帝面前說好話,少了枕頭風的效果,汪直就被尚銘壓了一頭。

  潘賓幫汪直尋找白玉駿馬的事情傳到尚銘那裡,肯定會讓尚銘氣歪了鼻子:什麼意思,這明明是我的東西,你非說是你丟的,敢情成我偷的了!

  汪直畢竟不到二十歲,年少氣盛,不如宮中那些熬了數十年的宦官那般老成,會想出這種點子來噁心尚銘也不奇怪。

  兩個宦官爭寵鬥法,這本來也不關順天府的事情,但汪直鬧了這麼一出,連帶把潘賓也拖下水,尚銘噁心汪直的同時,肯定會把潘賓也給記恨上。

  一想到這裡,潘賓就跟吃了黃連一樣苦,那心情和寒冬臘月裡的小白菜似的,哇涼哇涼。

  他覺得自己特別命苦:我這是招誰惹誰了?好不容易熬到三品官,結果頭頂大山一座大似一座,座座都得罪不得,這回還人在家中坐,禍從天上來,早知如此,當初還真不如外調當個四品知府呢,起碼人家天高皇帝遠,沒這些糟心事,舒坦!

  現在發這些牢騷也晚了,最好的辦法就是誰也不要得罪,把這件事揭過去,兩個死宦官愛怎麼鬥就怎麼鬥,最好都別扯上順天府。

  但兩全其美的辦法豈是那麼好找的?

  潘賓想了半天也沒想出什麼好法子。

  跟汪直說「您那白玉駿馬找不到」?

  當然不行,汪直一個辦差無能的摺子上去,彈劾潘賓綽綽有餘。

  跟汪直說「您那白玉駿馬就在尚銘家裡」?

  也不行,那就等於得罪了尚銘。

  跟汪直說「要不別整我了,您要是看尚銘不順眼,就直接去找他死磕啊,何必為難我這個順天府尹呢」?

  那就更不行了,官場上沒這麼直來直往的,到時候汪直二一推作五,潘賓也沒轍。

  潘賓簡直都快愁白頭發了,他又想起了自己的師弟。

  上回唐泛跟著他去赴宴的時候,汪直對他的印象好似還不錯,說不定會有什麼法子。

  潘賓將唐泛找來,語重心長道:「潤青啊,有師兄在順天府一天,有事還能多照顧你一些,若是我被外放貶謫,到時候上官換人,你自己可要多加留心,自己好好照顧自己了!」

  唐泛苦笑,他知道潘賓這是以退為進,博取同情呢,也不廢話:「師兄有什麼事就吩咐罷!」

  潘賓道:「也沒什麼大事,就是這次尋找白玉駿馬一事,汪直擺明瞭要故意為難,我怎麼回復都不合適,得罪他簡直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了。」

  唐泛沉吟片刻:「其實也不是完全沒有法子,就看師兄有沒有膽子說了。」

  潘賓大喜過望:「好師弟,師兄就知道你足智多謀,有什麼法子,快快道來!」

  一日後,同樣是仙雲館,同樣還是那個包間,汪直坐在席上,似笑非笑地看著潘賓:「潘大人找我前來,想必是已經尋到了白玉駿馬的下落了?」

  潘賓在心裡罵了好幾百遍死太監直娘賊,面上依舊笑容可掬:「不瞞汪公,白玉駿馬還未找到。」

  汪直挑眉:「那你叫我來作甚?潘大人故意耍我不成!」

  潘賓道:「汪公稍安勿躁,且聽下官道來。下官打聽到,那東廠尙廠公家中,其實也有一尊白玉駿馬,模樣與汪公要找的甚為相似,但下官知道,尙公對那尊白玉駿馬甚為喜愛,想必是不肯割愛的,而對於汪公而言,白玉駿馬還在其次,您當務之急卻有更大的危機。」

  汪直哂笑:「潘大人危言聳聽,無非是想逃脫責任罷?」

  潘賓搖頭:「非也。汪公如今上得陛下信重,下則統禦西廠,可看似鮮花著錦,實則烈火烹油。聽說汪公能入陛下青眼,除了汪公本身精明能幹之外,還有賴萬貴妃出言推薦,但如今您在外掌握西廠,涉及外政,萬貴妃畢竟是宮闈中人,不好多加過問,如此一來也就很難幫您說得上話,而在陛下那邊,尚銘終究是跟了他許多年的人,比起您,陛下對尚銘還是要更為親近一些。若是尚銘在陛下面前多進讒言,您難免要吃虧。」

  汪直心頭一動,潘賓所言,正好說中了他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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