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夢溪石 > 成化十四年 | 上頁 下頁
三七


  李漫愕然:「唐大人身為朝廷官員,怎可枉顧朝廷法度與家屬意願?死者為大,小人不希望拙荊受到驚擾,死後還不得安寧,難道這也不成?」

  唐泛道:「可以,不過李家太太既然有可能是自殺,也有可能是他殺,我自然也有權查看屍體。」

  李漫沉下臉色:「據我所知,即使官府查探,也該是宛平縣派人來查,唐大人雖然隸屬順天府,可終究錯了一層,這不合法度罷?」

  李家祖上為官,李漫從前又曾是讀書人,如今又四處行商,交遊廣闊,自然不似一般百姓那樣好愚弄,況且他說的確實也沒錯。

  唐泛沒有辦法,只能道:「那我到你們太太生前的房中走一圈總可以罷?」

  話說到這份上,李漫當然也不能得罪唐泛過甚,只好親自帶著他到張氏生前的居所,讓唐泛進去檢查。

  張氏的屍身已經被移到偏廳,此處等於是案發現場,不過張氏的屍體既然已經被移走,那麼現場就等於被破壞過了,很難第一眼就發現什麼有用的線索。

  阿春跟在後面,將自己進來之後的所見所聞向唐泛複述了一遍,唐泛聽得她說到關窗那段時,便先到屏風後面,打開窗臺,仔仔細細看了一遍,然後才走向裡屋。

  張氏懸樑的那根繩子倒還系在橫樑上,估計大家將張氏的屍體抱下來之後,也顧不上去把繩子解下來,旁邊供張氏上吊的凳子也被踹翻在地上。

  阿春惴惴不安地跟在他後面,眼看著唐泛在凌亂的床榻上翻找查看一陣,又掀起從床上垂下的床單,彎腰探看了片刻,又伸手去摸索。

  等唐泛再次直起身體的時候,他手上多了一枚玉石耳墜,玉石被雕成蓮花形狀,下面還垂著銀色流蘇,十分精巧。

  「你可認得此物?」唐泛問。

  阿春點點頭:「正是太太的東西。」

  唐泛問:「這是我在枕頭下找到的。」

  阿春啊了一聲:「想必是太太睡覺前忘了摘下來,不小心落在床上了罷?」

  唐泛又問:「那怎麼只有一隻,另外一隻呢?」

  阿春不確定:「興許也在床上罷?」

  唐泛點點頭,將耳墜遞給她:「那你先收好罷。」

  李漫站在屋外,見唐泛出來,便問:「大人可有何收穫?」

  唐泛搖搖頭:「並無收穫,也許令正果真是自縊而死。」

  李漫歎了口氣,臉上有著顯而易見的失望:「老實說,我倒希望她是為人所害,這樣怎麼也能將真凶找出來,告慰她在天之靈。」

  唐泛道:「你能這麼想,張氏心中定然安慰,想必也不會計較你從外邊帶妾室回來之事了。」

  李漫被說得有些羞窘,隨即又有點惱怒,就算唐泛是朝廷命官,但納妾是家事,什麼時候輪到對方來說三道四了?

  唐泛也懶得照顧李漫的心情,離開李家之後,直接就前往宛平縣,找到宛平縣令,將事情說了一下,讓他們派人過去查看張氏的屍體。

  雖然李家不想告官,他卻仍然想讓宛平縣的人去一趟,不為別的,就為了平時李家太太對他也不錯,如果她真的含冤而死,那自己無論如何也要為她討個公道。

  官大一級壓死人,唐泛雖然只是從六品,但他怎麼說也是順天府的人,順天府直接管著宛平縣,宛平縣令聽了他的話之後也不敢怠慢,當即就派了縣丞與主簿過去。

  唐泛則離開宛平縣衙之後,先回了順天府。

  他剛踏進府衙大門,就看到自己的杜疆匆匆迎上來:「大人,您可回來了,府台大人正到處找您呢!」

  唐泛問:「你可知是何事?」

  杜疆道:「屬下不知,不過看府台大人好像挺急的。」

  唐泛笑道:「我知道了,多謝你,你去忙罷。」

  潘賓正負著手在偏廳走來走去,一見唐泛進來要拱手見禮,迫不及待地揮揮手:「行了,別講這些虛禮了,你看看這張帖子!」

  他遞來的這張帖子紅紙黑字,上面還灑碎金,看上去頗為精緻。

  唐泛接過一看,面色古怪起來:「汪廠公請你吃飯?」

  「是啊!」潘賓愁眉苦臉,「我又沒有惹上他,好端端的,怎麼要請我吃飯呢?」

  唐泛見他整個人焦躁不安,便安撫道:「大人勿急,可知汪廠公所請為何?請了幾個人?」

  潘賓很鬱悶:「我怎麼可能知道這些,自從上回武安侯府案之後,汪直現在是越發驕橫了,說一別人就不敢說二,無事不登三寶殿,這回肯定宴無好宴,也不知道順天府又攤上了什麼麻煩事!」

  汪直是個宦官,首先,宦官跟文官就是天然的對立階級,利益永遠不可能一致,除非互相勾結,但那樣一來,文官本人就要做好身敗名裂,遺臭萬年的心理準備。

  潘賓不是清官,但也絕對不想當權奸,他只想當個平步青雲的太平官。不過世上沒有這麼美的事情,人在官場,難免就要跟各種各樣的人打交道。

  跟文官打交道,大家都是同行,可以用文官的規則來玩,但跟宦官打交道,文官那一套就行不通了,潘賓搞不明白汪直的目的,既不想和他攪和到一塊去,又不想得罪汪直,所以糾結得很。

  唐泛很理解他這種心情,所以表示深切的同情。

  但潘賓不需要同情,他對唐泛道:「你不是和錦衣衛的人很熟絡嗎,也許他們那邊知道什麼情況呢,不如去問問!」

  唐泛有點無語:「大人,西廠的情報防範未必比錦衣衛疏鬆,去問了只怕也沒什麼用罷?」

  潘賓道:「有用沒用暫且不論,你去問問,說不定他們那邊會有什麼消息呢!」

  唐泛知道,不管自己現在說什麼,對方都聽不進去,只好道:「承蒙大人錯愛,下官先去打聽打聽,不過未必能夠打聽出什麼,還請大人見諒!」

  潘賓這才高興起來:「這才是本官的好師弟,叫什麼大人,太見外了!」

  唐泛唯有苦笑,對這位潘師兄大人很是沒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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