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夢溪石 > 成化十四年 | 上頁 下頁 |
| 一三 |
|
|
|
有了確切日期,記錄很快就被翻找出來,唐泛和隋州接過來一看,上面明明白白地寫著那兩天藥堂調用的諸多藥材,連用于哪個方子,也寫得清清楚楚。 當他們看到第三行的時候,就瞧見了富陽春三個字,後面一列藥名,唯獨沒有柴胡。 再看那兩天的出藥記錄,也都沒有柴胡那味藥。 也就是說,林朝東在給鄭誠配藥的時候,裡頭用的柴胡,一定不是在回春堂拿的。 這樣說來,林朝東其實是一個很謹慎的人,為免被回春堂發現,他就乾脆單獨在外面買了柴胡來加,不過現在反倒成了破案的線索。 隋州馬上對手下兩個錦衣衛吩咐道:「你們帶著人,馬上去找全城的藥鋪,看是哪間藥鋪曾經在三月十八這一天被購入大量柴胡!」 那二人領命而去。 唐泛對隋州道:「隋總旗,能否讓我瞧瞧鄭誠的屍身?」 隋州:「北鎮撫司的仵作已經查看過,屍體並無異常之處。」 其實在鄭誠剛死的時候,唐泛已經查看過他的屍體了,那會也確實沒有發現什麼異常,但唐泛總覺得再謹慎一些也不壞,現在距離鄭誠死亡已經過了那麼多天,要是再不看,等屍體完全腐爛透頂,那就可惜了。 所以他依舊堅持道:「還請隋總旗通融一二。」 先時隋州不大瞧得起順天府的人,連帶面對唐泛也沒什麼好聲氣,如今見他聲音受損渾身難受,仍然堅持與他一起東奔西跑地查案,態度倒是略略有所緩和。 「北鎮撫司地下有一冰室,鄭誠的屍身安置在那裡,一時半會暫且無虞。」隋州難得多解釋了一句。「陛下讓北鎮撫司一月之內限期破案,一月之後,即使還沒破案,屍身也要交還給武安侯府,明日你可到北鎮撫司去找我。」 世人都知道,錦衣衛乃太祖親創,最初的作用是「掌直駕侍衛,並儀鸞諸事」,意思就是當御前侍衛,然後負責皇帝出巡祭廟之類的保安和儀駕等等,後來又幫太祖皇帝剷除了不少功臣和貪官,於是除了御前保安護衛以及儀仗職責之外,又加入了後世國安局和反貪局的職務,永樂年間重新恢復錦衣衛,詔獄凶名天下皆知。 但實際上,錦衣衛的職能還遠遠不止於此:科舉殿試巡考,錦衣衛調撥人手幫忙;順天府主持的鄉試,因為本身就涵括了京畿地區,如果出現重大舞弊案件,也要請錦衣衛出馬;還有其它許多雞零狗碎的事情,譬如修理街道,抓捕盜賊等等。 許多原本應該由順天府來負責的事情,往往最後變成錦衣衛在做,說到底,因為錦衣衛精英多,皇帝重視,每年得到的經費也多,自然兵強馬壯,幹啥都給力,效率也比順天府這種普通行政部門要高很多,像這次抓捕白蓮餘孽,給「妖狐案」收尾的事情,本來是順天府的工作內容,結果因為順天府的衙役不賣力,弄得還要錦衣衛們親自出馬。 正因為如此,錦衣衛對順天府的評價,向來不怎麼樣,唐泛縱然名氣再大,也不過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官,與錦衣衛素無瓜葛,一旦加入了「飯桶大本營」順天府,在別人眼裡,自然也就成了「飯桶」的一員。 所以隋州對唐泛的意見,實際上還有這等緣由在裡頭,唐泛也心知肚明。 這是歷史遺留因素,跟順天府本身的位置也有關係,在皇帝眼皮底下當地方官,順天府算是頭一份了,雖然行政級別比其它地方官都要高半級,但遍地都是官,誰都可以指手畫腳,這順天府尹當得也挺憋屈。 潘賓和潘賓的前幾任,都不是什麼強勢之人,這一任任的太平官當下來,不求有功,但求無過,案子一敏感就開始推三阻四,也難怪隋州會瞧不上他們。 唐泛雖然明白這一點,但他剛到順天府不久,又還只是一介推官,面對這種情形,也無可奈何,只能憑藉自己微薄的力量去做一些事情罷了。 他舒了口氣,拱了拱手:「那就多謝隋總旗了。」 旁邊劉掌櫃有意討好唐泛,湊上前來笑道:「唐大人,這是秋梨膏和藥鋪獨家配方的活血膏,前者內服,潤喉清熱,後者外用,活血祛瘀,您脖子上的傷,保管用了之後第二天便無大礙了!」 因為早飯吃了一半就被打斷,然後跟著隋州出來找人問話,連擦藥都來不及,又說了大半天的話,唐泛的嗓子已經嘶啞得不行了,此時被劉掌櫃一說,才發覺脖子上的肌肉被牽扯得生疼,不由眉心微蹙。 唐泛收下劉掌櫃的藥,道了聲謝,又不顧他的推辭執意給了錢,這才跟著隋州出了藥鋪。 外頭陽光燦爛,不復早幾日那般細雨綿綿。 隋州餘光不經意一掃,但見身旁那人烏髮青衣,秀頎白皙,也越發映襯得脖子上那十指掐痕觸目驚心。 他從袖中摸出一個小瓶,遞過去,淡淡道:「外用一日三次。」 唐泛接過來,笑道:「北鎮撫司出品,必然不凡,我倒是得試試。」 隋州微一頷首,也不多言,手按繡春刀,舉步便往前走。 柴胡藥性雖然比較猛,但如果使用得當,也不算罕見,偌大京城,多少藥鋪每天配出去的藥方子,裡頭不知道就有多少柴胡,但想要熬製成那麼多藥丸,又達到傷身害人的效果,所需劑量肯定比較大,不是一般看病開藥可比,而且又局限在三月十八那兩天,搜索範圍立時就縮小了很多。 錦衣衛辦事的效率果然不一般,僅僅半天,隋州派出去的人馬就有了消息。 城北的三元堂,城東仁心堂,這兩間藥鋪,在三月十八日當天,都曾被人買走大量柴胡,隋州派人一查問,發現來買的人都是同一個,而且根據對方藥鋪形容,來買藥的,卻不是那個神秘失蹤的回春堂夥計林朝東。 錦衣衛掌巡查緝捕,遇到這種事情也是駕輕就熟,隋州當下就叫來畫匠,讓他根據那兩個夥計形容的特點把人描繪出來。 不一會兒,一個顴骨高聳,鼻樑微塌的形象就躍然紙上。 很面生。 隋州皺起眉頭,其實他心裡已經隱約有一個方向,這件案子說複雜,其實也不複雜,敏感就敏感在當事人是武安侯長子,武安侯府又不是能夠讓人隨意進進出出的地方。 京城人口百來萬,每天進進出出,要找這麼個人出來,無異於大海撈針。 這時,旁邊默不吭聲的唐泛卻突然開口:「我見過這個人!」 隋州扭頭看他。 唐泛:「這個人我有印象,但至於在哪裡見過,卻一時想不起來,如果想起來的話,我會馬上告訴你。」 隋州點點頭,看了看天色:「不早了,今日就到這裡,唐大人明日可到北鎮撫司找我。」 唐泛笑著起身:「也好,今天收穫不少,我也還要回去稟報府台大人,這就告辭。」 隋州這人看著不好親近,做事能耐卻是一流,而且唐泛能得到他那一瓶贈藥,說明兩人關係多多少少也有所改善,如果順天府能夠跟北鎮撫司建立良好關係,這對以後做事當然也很有幫助。 隋州冷不防來了一句:「潘府尹怯于任事,唐大人若想有所為,在順天府,終究是可惜了。」 唐泛笑道:「隋總旗莫不是想挖潘大人的牆角,邀我到北鎮撫司任事?」 隋州:「若你願意,自然可以。」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