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夢溪石 > 麟趾 | 上頁 下頁
三一四


  ▼第161章

  賀湛在嶺南時, 眼見天下大亂,未嘗沒有生出一絲逐鹿中原,問鼎寶座的心思,這種心思伴隨著長安淪陷, 李寬亂政, 義軍紛起時就越發強烈,身為皇子,既有兵權,且有能力, 若沒有一丁點私心, 又如何稱得上鐵血男兒?甚至在得知三哥袖手旁觀, 並未南下馳援長安時,賀湛心生怨懟之餘,未嘗沒有「將皇位奪過來, 看你如何自處」的想法。

  但看見賀融滿面風霜的那一刻, 賀湛生出的,竟然不是幸災樂禍, 而是沉甸甸的心酸。

  也正是在那個時候, 他就意識到,自己對皇權的執著, 其實並沒有想像中那麼深。

  當兄弟情義與權力擺在面前時,賀湛最終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人生總要有取捨。

  而這一次,他選擇了對自己來說更重要的事物。

  見賀湛表態,譚今與蕭重對視一眼, 也都拱手道:「請殿下早日稱帝,以安民心!」

  對上賀湛的眼神,賀融心頭微熱,卻沒有被衝昏頭腦,反而搖搖頭道:「現在還不是時候。」

  「殿下……」

  賀融擺擺手,阻止譚今想說的話:「突厥人還在中原,我們也還未回到長安,談何大局底定?」

  譚今明白他的意思了,長安乃數朝帝都,對本朝的意義也非同一般,當初先帝匆匆離京南下,說是暫避,實際就是逃亡,眼下是亂世,大家顧不得其它,一旦將來蓋棺定論,先帝這個決定肯定會讓他的身後名受損,也讓後來的繼承者面臨難題,若能先回到長安,自然更加名正言順。

  安王並沒有被眼前的勝利和眾人的擁護所蒙蔽而飄飄然,這讓譚今感到有些高興,畢竟誰也不希望自己所追隨的主公是個短視之人。

  賀融望向蕭重:「突厥人雖然此役大敗,伏念也受了重傷,必然會圖謀退回關外,你一路帶兵追過去時,若有機會,金銀倒還在其次,務必讓他們將擄去的奴隸放還,但也要給他們留一條後退的生路,以免狗急跳牆,逼得他們背水一戰,反倒不利。」

  蕭重點頭領命,出去整軍。

  他本來就是熟諳兵事之人,不必賀融絮絮叨叨交代許多,戰場上瞬息萬變,賀融也沒有強迫將領時時都要遵循自己命令的掌控欲,對蕭重這樣的人,只需點撥兩句,他就能做得比自己想像得還要多。

  賀融又道:「珍時,阿林,你們倆準備一下,與我啟程回長安,等我們快到長安時,你就發信給靈州那邊,恭請皇后回京。」

  譚今與桑林拱手應是,告退下去準備。

  餘下兄弟二人。

  賀湛有點意外:「三哥,你是想讓我去對付李寬?」

  賀融道:「你自己的想法呢?若是不願,可以北上,或者與我一道回長安,李寬那邊,我會讓蕭重去。」

  賀湛那一跪,到底意味著什麼,雖然大家都沒說,可並不代表賀融不明白。

  賀湛眨眨眼:「那我跟你去長安,天天給你做炸蟲子吃。」

  賀融似笑非笑:「我身邊不養閒人,你若是跟我回長安正好,往後高門世家那些事兒就都交給你了。」

  賀湛嘴角抽搐了一下,心說這還真是親哥。

  他想了想,道:「李寬對我們家做的事,也該有個了結了,讓我去吧,若有機會,我定要當面問他個清楚。」

  問他為何要對三哥的生母下手,問當年齊王發動宮變,其中是否又有他的手筆。

  賀融明白他在說什麼,嘲諷一笑:「問與不問又如何,人死不能複生。」

  自己生母也罷,賀嘉也罷,只怕連屍骨都已與塵土同化,不復存在。

  賀嘉的死,是橫亙賀家所有兄弟心頭的一根刺,當初太子與紀王之間的不和初現端倪時,賀融以賀嘉的名義給賀秀送了東西,立時將對方心中的躁動不滿都安撫下來,可無論他們夢裡多少回跑上城樓將將欲墜下的賀嘉拉住,醒來時面對的,依舊是冷冰冰的眼神。

  「三哥……」賀湛心頭隱痛,卻說不出半句話。

  賀融招手讓他過去,像小時候對他那樣,摸了摸他的頭頂,溫聲道:「李寬是知兵之人,哪怕多年不上戰場,也不可小覷他,若是沒有把握,就不必強求。比起打敗他,我更希望你平安無事。」

  他輕輕一歎,輕若流雲消散無蹤:「父親去了,大哥二哥沒了,嘉娘也早走了,袁庶母更是……我們這一家子,死的死,散的散,出家的出家,我身邊,就只有你了。」

  「我明白。」

  賀湛眼睛有點酸,他握住賀融的手。

  「放心吧,我不會拋下你的,三哥,我還要看著你當上明君,看著天下海晏河清的。」

  ……

  李寬手一松,檄文輕飄飄落地。

  「不過偽命而已。」他冷笑一聲,「偽造遺詔誰不會?在靈州的裴皇后是真是假,誰又能說得清?安王為了謀權奪位,宣告正統,捏造遺詔,假稱皇命,這種事有何稀奇?」

  衛王皺著眉頭,遲疑道:「但是……」

  賀湛與賀融會師,大敗突厥人的消息傳來,衛王就有些動搖了,他開始後悔自己太早上了李寬的船,如今想要下船,也不是那麼容易的。

  比起他的無措,李寬卻堪稱冷靜。

  「你慌什麼?突厥人雖然敗退,但不可能就此罷休,賀融必須分出兵力繼續對付他們,我們現在離長江只有一步之遙,只要渡了江,隔著天險,就不必害怕,最後至多也就是個劃江而治的結局罷了。至於檄文,裴氏能發,我們自然也能發,就說裴氏謀害先帝,事敗之後自盡身亡,靈州那個乃是假的,賀融假借裴皇后之手昭告天下,不過是想為自己奪位贏得名分罷了。先帝遺詔,立十皇子為儲,玉璽加印,無論如何也做不得假。」

  雖然沒能看到兄弟鬩牆有些可惜,但李寬並不認為自己就這樣輸了。

  賀融有兵,他也有,賀湛從嶺南北上時,沒有帶走全部兵力,賀融還要分兵對付突厥,能夠分出來與自己作戰的兵力數量,目前比自己還少,大家勢均力敵,正可好好打一場,像衛王那種未戰先言敗的人,李寬打從心底瞧不起,語氣自然也就沒那麼客氣。

  看著心神不寧的衛王被打發走,英國公陸贇有些擔心:「此人恐怕不足與謀,會不會暗地裡跑去投奔賀融?」

  李寬搖頭:「不必擔心,他早已騎虎難下,如今不過是作些無謂的掙扎罷了,就算去投靠賀融,對方又如何會相信他?賀繪不是傻子,自己能想明白的。」

  頓了頓,他望向陸贇,似笑非笑:「還是說,老弟也不相信我?」

  陸贇忙道:「兄長這是說的哪裡話?我若是不信你,又怎會跟著一路來此?就像你說的,賀融有兵,咱們也有兵,誰輸誰贏還說不定,不過張嵩那邊,要不要我去跟他們談一談,爭取將他們拉攏過來?也算多一股助力。」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