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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〇


  江副將麾下的人馬果然士氣動搖,很快有人喊道「我是朝廷的人,不打了」,直接將武器往地上一扔。

  他們生怕不小心被安王或興王的人誤傷,所以趕忙丟下武器投降,卻忘了戰場上還有突厥人,混戰之中,那些殺紅了眼的突厥人,誰還記得江副將是過來幫他們的,當即就有不少投降的士兵死于突厥人的屠刀之下,剩下許多人都有些不知所措。

  賀融沒有加入戰場,騎著馬離得不遠不近,見狀微微皺眉,向身旁的傳令官快速說了幾句。

  幾名傳令官隨後領命,執令旗飛奔而去,大喊:「安王有命,殺突厥者,將功折罪,殺一抵百,既往不咎!」

  賀湛聽見那句「安王有命」時,心中一動,差點中了敵人的偷襲,幸而他反應快,憑身體本能躲過。

  那頭蕭重與伏念的打鬥還在繼續,蕭重沒有料到伏念失了一臂之後,竟還強悍如斯,兩人交戰數百回合,他已感覺有些疲憊,對方的力氣竟還似絲毫不減,非但沒有半分減弱,反倒越來越強,蕭重幾回差點接不住手,身上早已添了數道傷口,血一直沒幹過。

  這才是突厥可汗的真正實力!

  蕭重早就聽說伏念是曾是草原上最厲害的勇士,當年在與他那些叔伯兄弟爭位的過程中,沒少親自動手,統一突厥時,更是親自帶兵西進,如旋風般席捲整個突厥,斬落西突厥最厲害的大將,突厥人崇拜強者,所以他能如此之快統一突厥,與他本身的悍勇也有很大關係。

  但當伏念決定深入中原的那一刻,就犯了一個極其嚴重的錯誤。

  這個問題,蕭重記得,安王曾與自己和嬴子瑜他們說過,伏念有入主中原的野心,也有與之相配的實力,卻唯獨少了一種最重要的東西:王道。

  哪怕伏念的漢話說得再流利,他也從未站在中原的角度上思考,他所做的一切,全都出自突厥的利益,所以眼睛能看到的,自然也只有如何攫取中原利益給突厥。

  而天下漢人是殺不盡的,如此一來,伏念所做的一切,即便沒有安王興王,遲早也會有別人起來反對,如今在北方洛陽等地揭竿而起的義軍,正是最好的說明,那些人固然也有自己的私心,但歸根結底,打的依舊是驅逐突厥的大義旗號,可見突厥人的所作所為,根本無法長久。

  哪怕有李寬與之勾結,也無法改變伏念或遲或早,註定失敗的結局。

  這些念頭從腦海裡一閃而過,一道人影伏念背後從天而降,一刀劈向伏念。

  後者正被蕭重死死纏住,根本脫不開身,即便感覺到背後的凜然殺氣,也只能兩害相權取其輕,在短短瞬間作出判斷,右臂格擋住蕭重的攻勢,身體往側面傾斜,試圖避開身後的攻擊。

  但他忘記了,自己已經沒了一條胳膊,失衡讓他根本控制不住身體,這一傾斜,反倒往蕭重的方向倒來。

  蕭重看準時機,隨手將長槍拋開,抽出隨身短刀,挑向對方手腕,刀刃鋒利無比,蕭重去勢又快,竟將伏念一隻手齊腕斬斷。

  那只原本握住長刀的手霎時掉落在地上,與千千萬萬死在戰場上的普通士兵無異。

  伏念慘叫出聲,雙目通紅,面容猙獰仿佛厲鬼,血從他的傷口噴出,霎時濺了蕭重滿頭滿臉。

  「大汗!」

  一匹快馬迎面飛掠而來,一把抓起伏念,將他安置在身前,幾乎不作提留,帶著他就往戰場外面飛奔。

  其餘突厥騎兵似早有準備,紛紛簇擁過來,護著那一騎飛速撤退。

  這一退,自然大勢已去,夕陽西下之時,突厥人以潰敗之勢結束了這場戰役。

  賀融與賀湛的兵馬長途疲憊,追上去並不是一個明智的選擇,所以賀湛下令收兵。

  贏的人也並未見得多高興,這場仗本來不該發生,那些突厥人,早在雲州時就應該被攔下,會發展至今日,全因朝廷決策的失敗,一步錯,則步步錯,下棋滿盤皆輸,大不了重開一盤,但天下一輸,丟的卻是成千上萬人的性命。

  譚今與蕭重雖然頭一回見面,但有賀融這一層關係,兩人也不算陌生,彼此見過禮之後,很有默契地將殘兵傷員彙聚成一處,再分批押送江副將底下的降兵入城。譚今不是不知道興王與安王如今關係有些古怪,但以他的立場,眼下說什麼都不合適,騎在馬上遙遙回頭看一眼,見兩人還留在城外,不由心生擔憂。

  「先前,安王殿下吐血了。」蕭重忽然道。

  譚今心中一抽:「怎麼回事?」

  「你不是早該料到的嗎?因為興王的那封信!」蕭重沒好氣,即使他知道不該怪在對方頭上。

  譚今苦笑:「當時長安淪陷,陛下駕崩的消息傳來,興王殿下悲痛欲絕,我們勸不住,也不敢勸。那封信……唉!」

  哪怕安王的確有自己的私心,可在當時那種情況下,保存實力又有什麼錯誤?脫開朝廷臣子的立場,譚今曾在私底下與周翊議論過,都覺得安王所作所為,其實是能理解的,作為一個上位者,一個手握兵權的皇子,不管于公于私,安王要考慮的事情只多不少。

  自然,站在興王的角度,同胞兄長橫死,親生父親駕崩,都城淪陷,家國幾乎不保,對安王的狠心絕情,難免會有怨憤。

  但譚今和周翊並不希望這兩兄弟發生嫌隙,如今時局動盪,非有人出來力挽狂瀾不可,這個人選,不是安王,便是興王。他們更希望兩人能聯合起來,不管最後誰是問鼎的那一位,合總比分好。

  然而人心從來多變,他們也無法保證,安王與興王分開這麼久之後,還能像從前那樣親密無間,兄弟情長。

  譚今內心深處甚至有一種連對周翊都不敢說的猜測,覺得興王說不定是故意寄那一封信,去激怒安王的。

  可如果真是這樣的話,人心就太可怕了。

  想及此,譚今忍不住又想回頭望一眼。

  可離得太遠,已經看不見人了。

  「要不,我出城看一眼?」他不確定道。

  「算了,」蕭重搖搖頭,「殿下有分寸的,讓殿下他們自己解決吧。」

  反正無論結果如何,他必然會站在安王一邊,這是毋庸置疑的。

  城外,草木搖曳,衣袂飛揚。

  賀湛單手拄劍,與牽著馬迎風佇立的賀融遙遙相望。

  他有許多話想說,卻又不知道說什麼。

  兩人相隔並不遙遠,可這一段距離,中間卻似有千山萬水,令賀湛邁不開步伐。

  他看見賀融眼角的風霜與疲憊,看見他衣領還未來得及拂去的塵土。

  他想問對方這幾年過得好不好,想問他怎麼知道自己在這裡,特意趕來相救?

  可轉念又想,三哥怎麼可能料事如神,知道自己在這裡,必然是巧合罷了。

  賀湛在心底為自己的自作多情嘲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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