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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〇三


  但壞消息一個接著一個,當長安淪陷,紀王身死的消息傳來時,一直擔驚受怕的吳氏終於受不住了,當即就見了紅,眾人驚慌失措為她找到最近的藥鋪,可也已經晚了一步,當日吳氏分娩,歷經一天一夜,最終生下一個死胎,自己也血崩而亡。

  眾人只得匆匆將其埋葬,而後重新上路,受此影響,裴皇后有些心緒不甯,吳氏臨死前血流成河,眼睛圓睜的畫面一直在她眼前晃動,以致於忽然之間在半路上就破了羊水。

  前不著村,後不著店,馬宏不得不匆匆讓人將馬車停在道路旁邊的小樹林裡,他雖然是內侍,可也從沒幫人接生過,耳邊聽著裴皇后一聲接一聲的痛苦呻吟自馬車內傳來,也跟著六神無主,只得在原地團團轉,完全不知如何是好。

  他手足無措,張澤那幾個大男人就更不知道了,為了避嫌,他們躲得遠遠,卻是裴皇后讓侍女將張澤叫到馬車外面。

  「張將軍,若我熬不過這一關,你便,馬上去找安王,告知陛下駕崩的隱情,我這裡還有一封親筆信,勞你一併,轉交給安王,讓他,當斷則斷,不必猶豫。」

  聽見裴皇后強忍痛苦,斷斷續續的話語,張澤心裡也不好受。

  「娘娘還請放寬心,您吉人天相,會沒事的。」

  裴皇后低低歎息了一聲,緊接而來的劇痛又令她重新被捲入新一輪痛苦之中,無暇跟張澤說話了。

  若裴皇后有個萬一……

  張澤不敢想下去。

  天子已逝,雖說李寬先發制人,污蔑裴皇后暗害天子,可只要皇后到了安全之地,昭告天下,揭穿李寬陰謀,再借先帝之口扶持安王殿下登基……一切就都順理成章。

  怕只怕皇后過不了這一關,那他們這一路上所付出的努力,就悉數都要白費。

  「你快想想辦法啊!」馬宏急道。

  「我能有什麼辦法!」張澤也很焦躁,生孩子這種事他們完全幫不上忙。

  張澤發現他聽不得女人慘叫,在馬車旁邊一刻都待不下去,只能往小樹林外面走,想看看有沒有路過的馬車,若是裡頭剛好有個大夫……

  他也知道自己在異想天開,正暗暗苦笑之際,忽然聽見外頭傳來一陣說話聲。

  「都怪你,要是不走這條路就好了,鬼影都沒一個,萬一遇上劫匪,單憑咱們兩個人,怎麼打得過?」

  「師兄,一般不會有人想要搶咱們的,一看就沒油水呀!」

  一個絮絮叨叨地埋怨,還有一個清脆的回應。

  兩人一邊說話一邊抬起頭,正好跟走到樹林邊緣的張澤對上眼。

  後者孔武有力,腰間挎刀,一看就不是什麼善類。

  年紀長一些的和尚倒吸一口涼氣,蹬蹬往後退了兩步,雙手合十道:「這位施主,相逢即是有緣,慢走。」

  張澤:「……」

  他莫名其妙看著對方拉上小和尚轉身便走,裴皇后壓抑痛苦的慘叫正好傳來,讓兩人止住步伐,循聲望去。

  兩個和尚面面相覷,腦補了一出殺人越貨的慘劇,走與不走之間良心掙扎,最終改變方向,往回折返。

  張澤卻有些警惕,攔在他們身前:「兩位禪師想作甚?」

  「伸張正義!」大和尚義正言辭道,「那是誰在叫?」

  張澤哭笑不得,看大和尚卻越看越覺得眼熟,如果對方的身量再縮小一些,頭髮多一點,那可不就是……

  「四殿下?!」

  大和尚嚇了一跳,上下打量張澤。

  「你認得我?」

  張澤喜道:「我是武威侯之侄張澤啊,當年在京城時也曾去過魯王府拜訪的!」

  故人相逢,卻顧不上寒暄,張澤將裴皇后的遭遇略說了一遍,賀僖一拍大腿:「你不早說,我這小師弟得我師父真傳,把脈看病馬馬虎虎,左右也沒有大夫,讓他去應付應付吧。」

  小和尚慢吞吞瞟了他一眼,為難道:「可我沒給人接過生啊!」

  賀僖道:「你不是給羊接過生嗎?都差不多,我相信你!」

  他相信小和尚,張澤卻不敢信,聽著就覺得玄乎,但眼下處境由不得人挑剔,他趕緊讓肅霜將情況轉達裴皇后,讓裴皇后自行決定。

  過了片刻,裴皇后同意小和尚進馬車。

  賀僖見張澤憂心忡忡盯著小和尚的背影,拍拍他的肩膀,信心滿滿道:「你放心吧,我這師弟醫術很好的,這一路過來,我們都給不少人看過病了,我醫術還是他教的呢!」

  就因為這樣張澤才更不放心,在長安時,他沒少從別人口中聽說這位四殿下的荒唐事蹟。

  一個不當皇子去當和尚的人,還真是……古今少有。

  兩撥人重逢,賀僖少不得問起張澤他們要去哪裡,又問如今各方面的境況,在聽說天子駕崩時,賀僖笑呵呵的臉上終於沒了笑容,歎氣道:「生死有命,我那位老爹當過皇帝,也算死而無憾了,只可惜了這天下的百姓,被牽連受累,阿彌陀佛,看來我今晚得多念兩卷佛經,為他們超度了。」

  張澤頭一回看見對自己父親的死訊如此超脫的人,也算開了眼界了。

  「四殿下,您既然來了,就與我們一道回靈州去見安王吧,他許久沒見您,必然甚是想念。」

  賀僖點點頭:「其實我們此行也正是要去靈州的,上回我收到三哥的信之後,就已經啟程了。」

  只是這一路上走走停停,磨磨蹭蹭,順道又到蜀中繞了一大圈,所以直至現在才剛到慶州。

  張澤正想說點什麼,卻聽得馬車內忽然傳來一聲嬰兒啼哭,如長空啟明,霎時照亮所有人的心間。

  「生了生了!」肅霜喜悅的聲音從裡面傳來。

  「母子平安!」這是小和尚說的。

  張澤的心情好似從地底高高被拋上天空,又輕輕落到地上。

  他不由望向外面黑沉沉的夜色,在遙遠山頂處,似乎隱隱露出一絲白線,將山巔一角映出輪廓,也劃開了這個寂長的黑夜,昭示著黎明的即將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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