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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五


  他知道自己讓桑林劈的那一下,劈在賀融頸子上,卻傷在對方心上。

  但他們之間,一路走來,默契無間,以後也不該生出罅隙,所以得趁早將話說明白。

  「我沒怪你。」賀融伸手將他扶起,「再聰明的人也有做糊塗事的時候,我只是……情分與責任,兩難兼顧。」

  薛潭苦笑:「我明白,我的父親繼母,和弟弟他們,也還在長安,雖說彼此從前有些嫌隙,可至親血緣,我又如何能說不管就不管?不過是輕重取捨罷了,世事從來難兩全。」

  「所以,」賀融看著他,眼裡有了笑意,「不管我做什麼決定,你都不會攔著我了?」

  薛潭摸摸鼻子:「打暈您一回,我就擔驚受怕好幾天,可不敢再來一回了,桑林到現在還沒原諒我呢,估計得十盤炸蟲子才能哄回來了。哪怕您真想回援長安,我也只有捨命陪君子的份了。」

  「不去長安。」初時的混沌疲倦逐漸消失,清明與冷靜又重新回到賀融眼睛裡。

  薛潭與真定公主看在眼裡,心也跟著慢慢定下來。

  這才是他們所認識的安王。

  「去甘州。」

  ……

  此刻的甘州張掖,紅霞盡染了半片天空,讓人心中升起血一般的不祥預兆。

  嬴子瑜無暇去看天色,他看的是城下。

  喊殺震天,兵刃相接,死傷無數。

  張掖城被圍困數日,早已耗盡糧倉,官府不得不向百姓借糧,但百姓們也要吃飯,這些糧食又能撐得了多久,蕭豫故意圍而不攻,就是等著他們人心渙散之際,再以最小的代價攻下張掖。

  張掖一破,甘州自然也就再無屏障可言。

  而甘州被拿下,等於整個河西也敞開衣裳,赤裸裸暴露在敵人面前。

  「不好了,嬴將軍!」

  甘州刺史陶暄撞撞跌跌跑上城樓,竟是親自來報信。

  「敵軍繞過城北,往城南而去,現在正在攻打定邊門!那邊官兵太少,我怕守不住!」

  屋漏偏逢連夜雨!

  嬴子瑜抹了一把汗津津的臉,心想怎麼就不下雨呢,要是下大雨,攻勢必然緩下來,他們就還能再撐幾日。

  可撐過幾日之後,又能如何?

  「城內攏共就五萬兵馬,悉數押在在北城門這裡!」嬴子瑜煩躁異常,「要麼你叫上些年輕力壯的男丁去頂一陣,只要熬過白天,等到夜晚,他們自然……」

  話音未落,耳邊已響起轟然巨響。

  嬴子瑜與陶暄對視一眼,齊齊色變。

  「將軍,對方用沖車將城門破了一個口子,城門恐怕很快會失守!」士兵氣喘吁吁跑過來喊道。

  嬴子瑜毫不猶豫下命令:「死守到底!周慶,你帶一千人跟陶刺史去定邊門,那個城門防守薄弱,務必不能讓賊人從那裡突破,否則就麻煩了!」

  對方領命而去,陶暄跟在後面深一步淺一步,看著腿腳都受傷了。

  也是,一個文官,何曾經歷過這種陣仗?

  嬴子瑜來不及歎息一聲,轉而又投入更激烈的戰鬥之中,他身披盔甲,親自上陣,殺了好一撥敵人,士兵們原本稍稍低落的士氣因此而重新提振起來,看似又能與對方殺了個平手。

  但嬴子瑜知道,這只是暫時的,對方足有三輛沖車,不知南城門那邊是否還有,敵方人數又多,城門被破只是遲早的事。

  城下的士兵雖然穿著同樣的甲胄,從前可能也是本朝士兵,但現在他們已經改換門庭,為一個亂臣賊子效忠。

  想起蕭豫,嬴子瑜就氣不打一處來:朝廷待你不薄,你就這麼回報朝廷的?退一萬步說,就算心裡沒有朝廷,總該有百姓吧?突厥人沖著晉州而去,你篤定朝廷無暇顧及這邊,就來趁火打劫,跟突厥人勾結在一塊兒,能是什麼好鳥!

  「蕭豫在哪裡!」他反手一刀,將一名爬上城樓的涼國士兵擊倒,特地留著對方一口氣,將人抓起來質問。

  「沒、陛下沒來!」那士兵嚇得魂飛魄散。

  「那領兵的是誰!」嬴子瑜咆哮。

  「是三殿下!」

  嬴子瑜聽說過,蕭豫膝下有三子,這三殿下蕭重是他早年袍澤之子,被蕭豫認為義子,據說帶兵打仗很有一手,當年蕭豫攻打靈州,打得秦國公裴舞陽沒了一條命,其中也有那蕭重的功勞。

  「罷了,殺不了老的,殺個小的,能回一點本算一點!」嬴子瑜抹去側臉濺上的血污,咬牙切齒道。

  「兒郎們,咱們堂堂甘州兵,陳帥親自調教出來的,怎麼也不能讓亂臣賊子小看了,都給我上!」

  就在北城門交戰正酣之際,南邊城門卻已被攻破,敵人似早就料到嬴子瑜他們首尾難顧,徹底調了幾萬兵力繞道南面來攻城。

  陶暄望著蜂擁而入,與城中士兵交戰的敵軍,內心已經完全被絕望佔據。

  他捏著手中的劍柄,覺得此刻自己最應該做的,就是往脖子上來一下。

  但那把劍變得無比沉重,他無論如何也抬不起來。

  果然百無一用是書生。陶暄內心發出沉重無奈的苦笑。

  北城處,嬴子瑜也已經得到消息。

  「將軍,南城門被破了,目測有兩萬左右的敵軍湧入城中,我們的人恐怕撐不了多久了!」副將吼道,「將軍,快增援南門吧!」

  「這裡都快擋不住了,你告訴我要怎麼增援,還哪來的人手增援!」嬴子瑜也咆哮回去。

  副將喘著粗氣,說不出半句話。

  「你馬上再帶上五千人,去南城,增援!陶暄是個文官,沒見過這等場面,肯定嚇得腿都軟了,你趕緊去鎮住局面!」

  已經鎮不住了,恐怕整個張掖城,很快就會充滿敵人的人馬。

  副將沒有將這句話說出來,他深深看了嬴子瑜一眼,朝他敬了個軍禮,轉身決然而去。

  嬴子瑜只覺自己又幹又澀的雙眼瞬間濕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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