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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八


  太子咬著牙,強迫自己不要左右四顧,雙腿麻木地往前奔跑。

  城樓下不遠處,已經有人準備好馬匹。

  「殿下,高將軍說了,您帶著人出城之後一直往南走,從代州往太原,再走洛陽回長安,切記,千萬不要回頭!」

  太子喉頭哽咽,幾乎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話:「那你……」

  將領朝他拱手深深一躬。

  「末將自然是與高將軍一起,誓死守城!」

  「要不……」

  太子還想說些什麼,對方已經舉起馬鞭朝馬屁股後面狠狠一抽,馬嘶鳴一聲飛快奔出,太子親兵跟著簇擁而去,身形漸遠。

  出了城,一路荒蕪,人煙寥寥,沿途莊稼早已枯死,房舍也不再有炊煙升起,那是在上一次雲州被破時就已經荒廢了的地方,至今仍未恢復過來。

  太子一行不敢停留,沿著官道的車轍往前飛奔,卻在即將進入山道之時,聽見前方馬蹄聲聲。

  為首的親兵當先察覺,攔在太子身前,讓眾人放緩速度。

  「殿下稍等,待我去探探情況。」

  太子現在草木皆兵,提著一顆心看著對方離開,忽然又覺不妥。

  「且慢,我們一起去!」

  他喊住親兵,一面策馬追上。

  就在此時,山道兩旁忽然出現數騎。

  太子一驚,狠狠勒住韁繩,馬刹勢不及,前蹄高高蹶起,差點將他掀下馬。

  「大汗命我們在這兒等著,說中原太子一定會臨陣脫逃,從這裡經過!你們中原人管這叫什麼,料事如神嗎?」

  為首之人朝太子露出一個談不上友善的笑容,對方約莫四五十人,從兩旁與前方圍上來,很快將太子及其親兵圍了個結結實實。

  高鼻深目,頭髮紮著小辮,這自然不會是中原人的打扮。

  突厥人竟然繞過山脈,從另一個方向跑到這裡來埋伏,就為了等他經過?!

  太子心頭劇震,嘴上卻不肯服軟:「就憑你們,也想拿下本太子?未免也太不自量力了!」

  對方哈哈大笑:「是不是不自量力,試一試就知道了!」

  「誓死守護太子!」

  親兵個個抽出隨身佩刀,面對悍勇的突厥人,他們很清楚,就算退了,也未必有活命的機會,是以個個視死如歸,其他人攔住追兵,另有兩名親兵護著太子撤退。

  但他們根本沒有機會退,突厥人早已料到他們的舉動,將前後路都堵死,太子胯下的馬如同主人一般,被圍困在中間團團轉,卻尋不到出路。

  手起刀落,血濺三尺!

  一聲又一聲的哀嚎傳來,身影從馬上跌落,意味著一條又一條的性命消逝。

  眼前仿佛被血光染成一片,握著韁繩的手已經磨破流血,但太子卻渾然未覺,他大口喘息,禁不住呐喊出聲。

  「別殺他們!住手!我投降!」

  沒有人理會他,殺戮依舊在繼續。

  當最後一個親兵被斬殺之後,太子赫然發現,他已經完全成了突厥人的獵物,四面楚歌,全無生路。

  「中原太子,跟我們走吧!」

  敵人操著生硬的漢話如此道,毫不客氣地將太子扯下馬,五花大綁,然後用一根繩子將他系在馬後,讓人騎著馬在前面緩行,太子則被迫在後面走,有時候馬走得快了,他就往前摔倒,膝蓋很快被石頭硌得血肉模糊。

  「你們不能這麼對我!我是當朝太子,我要跟你們可汗談判!」痛苦的內心交織著怒火,太子何時受過這樣的奇恥大辱,他忍不住咆哮出聲。

  「就憑你?」突厥人相視而猖狂大笑。「一個俘虜,也敢跟我們這麼說話!」

  對方一馬鞭抽在馬屁股上,馬匹疾馳起來,太子猝不及防,慘叫一聲,整個人被拖在後面,如同一件被丟棄的貨物。

  此時此刻,一個驕傲的儲君,高高在上的太子,竟與被突厥人俘獲的奴隸待遇一模一樣。

  身體傳來劇痛,賀穆閉上眼,咬緊牙關,腦海中閃過的,卻是他與宋氏在竹山縣那個狹小屋子裡,相互依偎的情景。

  ▼第139章

  太子從未見過伏念可汗。

  不單是他, 朝廷裡,幾乎沒有一個人親眼見過伏念可汗,這位年紀輕輕就登上可汗之位的突厥首領。

  伏念掌權之後,並未像歷代突厥可汗那樣直接帶人前往中原劫掠, 而是先平息內部權利鬥爭, 將與他爭位的那些兄弟與臣子通通都收拾一遍,然後又將妹妹嫁給蕭豫,與其結盟。在所有人都以為他會入侵邊關時,他卻又把目光放在西突厥上,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統一北方突厥, 一躍成為中原王朝的強敵。

  如今, 伏念可汗再一次不按常理行事,他捨棄了其它物資更加豐富的州府,選擇了已經被劫掠過一回, 遍地殘垣的雲州, 直接將太子拿下。

  這就只有一個解釋:他早就知道太子會來雲州,等候已久, 終於下手。

  太子是在被俘回去的路上才想明白這一點的, 此時他渾身已經傷痕累累,混無半點東宮唯一, 身上的衣服也因拖行而變得破破爛爛,狼狽不堪。

  但伏念可汗的年輕,依舊令他吃了一驚。

  對方年紀與他相差仿佛,臉上沒蓄鬍鬚, 一雙眼睛盯住太子的時候,能令後者渾身不自在,那是一種充滿掠奪與冒犯的赤裸裸的眼神,從來沒有人這樣看過太子,若是在長安,他恐怕早就拍案而起,讓人將對方拖出去了。

  「你,就是賀穆?」伏念的漢話腔調有些怪,但還算流利。

  太子張了張口,想說話,但發現喉嚨火辣辣的疼,竟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伏念揚手,立時有人拿著一盞水過來,捏住太子的下巴,強灌進去。

  太子猝不及防,水嗆進鼻孔,不由自主咳嗽起來,又是一陣狼狽。

  「……高正呢?雲州怎麼樣了?」他沙啞問道。

  伏念笑了起來:「你都臨陣脫逃,棄他們於不顧了,還關心他們怎麼樣?」

  太子被他說得難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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