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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八


  義陽大長公主:「你現在只是少女情懷罷了,我年輕時也有過,這一縷情思,隨著年紀漸長,自然而然,就會消逝了。」

  李遂安既是問她,也是問自己:「那要是消逝不了呢?」

  義陽大長公主並未回答,而是繼續先前的話題,道:「興王寧可得罪我與李家,也要拒絕這門婚事,強人所難不美,你父親便向我提出,將你許配紀王。」

  她望著李遂安,柔聲道:「安安,阿婆近日越發覺得身子沉重,從前還能爬小半段山的,如今連走這幾步路都喘氣不已,不知還能照拂你多久,我希望看著你嫁人生子,有個歸宿,你父親答應過我……」

  不知為何,話到一半,義陽大長公主又戛然中斷,她摸著孫女的臉頰:「紀王已經北上駐邊了,陛下說過,一年後就會召他回來,屆時,阿婆再親眼看著你們成親,就放心了。」

  李遂安紅了眼眶:「阿婆,我不想嫁給紀王!」

  義陽大長公主:「以後,你會明白我的苦心。」

  ……

  五萬人不是一個小數目,人員加上輜重,註定他們不可能快馬加鞭,三兩日就抵達嶺南,但因著廣州府失陷,嶺南五府經略使被殺,行軍速度也不會慢到哪裡去。

  賀湛一路上興致勃勃,他的身體已習慣這種長途跋涉,不以為苦,反能苦中作樂。眼看即將抵達洪州,他忍不住詩興大發,吟誦道:「莫愁前路無知己……」

  「賀家五郎狗不理。」旁邊一騎漫不經心接道。

  賀湛還未反應,後面聽見的人已經忍不住笑出聲,見賀湛回頭,對方忙將笑聲改成咳嗽聲。

  「我、我喉嚨癢!」為表示自己沒說謊,他還故意清清嗓子,用力咳嗽了幾聲。

  這清嗓子的不是旁人,正是賀融他們的老熟人,前房州刺史譚今。

  在譚今身後,還有一騎,與賀融他們同樣熟識,則是譚今的老搭檔周翊。

  當年竹山之圍一戰,譚今拼上自己的前程性命,配合賀家一家子,死守竹山,最後終於等到援兵,他也從此踏上青雲之路,很快就頂替了司馬勻的位置,被擢升為房州刺史。

  說起譚今此人,他才能不過中等,但有一項長處,就是為人懂得變通,很會審時度勢,不似一般迂腐之輩,而他身邊也有一位好幕僚,不僅足智多謀,最重要是對恩主忠義雙全,立功之後,賀泰原是想請先帝給周翊也封個縣令之類,以彰朝廷恩德,但周翊居然拒絕了,說譚今對他有知遇之恩,自己不能得了功勞就棄譚今於不顧,先帝知道之後,也沒有強人所難,反而讚賞周翊所為,將他破格提拔為房州主簿,讓這兩人不必分開。

  這些年,譚今在房州刺史任上頗有政聲,賀融知道,這一切離不開周翊的輔佐,沒有周翊,譚今很可能到現在都還只是一個平平無奇的小縣令;而沒有譚今,周翊也很可能不會有人願意如此毫無保留地信任賞識,至今依舊鬱鬱不得志。

  他一直留意譚今的表現,見他已經在刺史任上磨煉得差不多,這次南下平亂,就向嘉祐帝提出請求,讓譚今他們跟著大軍南下,嘉祐帝也還記得這兩個人,自然不會不答應。

  於是譚今和周翊就出現在這裡,當然,他們身上的官職,也已經不是房州刺史和房州主簿,而是兵部侍郎與兵部員外郎。

  在本朝,兵部侍郎的品階與中州刺史相同,但在中央跟在地方為官,這差別就大了去了,譚今這種任命,明為平調,實則升遷,是大大的提拔之舉。

  不過也沒多少人羡慕他,畢竟剛上任就要遠赴南夷那等瘴癘橫行之地,而非在京城享福,這侍郎的福,也得有命回來享才行,多少官員去了嶺南,因水土不服染上疾病,英年早逝的更大有人在。

  譚今生性小富即安,接到任命之後還有過猶豫,心想要不要辭官回去種田算了,萬一在嶺南染上什麼瘧疾,丟了小命,那可不是鬧著玩兒的,結果被周翊指著鼻子罵了一頓,這才打消念頭。

  如今他跟在兩位殿下身後前往嶺南,累是累了些,但他們隨行有太醫,還有早就準備好的草藥,就地休整時,安王就下令士兵們以營為單位生火燒柴熬制草藥,每人一碗喝下去,這一路過來,得病的人居然寥寥無幾。譚今這才覺得自己完全是杞人憂天了,以當年竹山之戰時安王表現出來的謹慎細緻,又怎麼會沒注意到這種細節?

  此時聽見自家三哥的埋汰,又聽見譚今的笑聲,賀湛沒好氣道:「我哪裡狗不理了!」

  賀融:「你這一路又是唱曲又是吟詩,嗓子都快嚎啞了,上回有條狗在路邊聽見了,立馬扭頭就跑,這不是狗不理是什麼?」

  賀湛忽然嘿嘿一笑:「那你還理我,不是比狗還……」

  譚今在後面聽他們兄弟倆信口胡扯,又有點想笑了,得虧這回及時忍住,不然安王殿下鬥嘴輸了,估計是要發作到自己身上來的。

  看著安王的背影,譚今就不由得想起自己的仕途際遇,他人生的幾次轉折,都與這位安王殿下掛鉤,而當年在竹山時的瘦弱少年,如今也已長成高大秀頎的青年。

  那時候他也想過,皇長子這一家此去長安,如果運氣好的話,也許就不用再過從前的苦日子,但譚今萬萬沒想到,對方竟然是天降紫微星,從被廢庶人,居然還能一步步重新登頂。

  他知道,嘉祐帝有今日,離不開眼前這位安王殿下的籌謀。

  也因此,譚今對賀融懷有一種莫名的敬畏,比面對賀湛時更甚。

  他看不清自己未來的路,但他懂得順應局勢,跟隨強者,在聽說自己的調令是賀融向皇帝親自開口要來之後,譚今與周翊商議了整整一個晚上,毅然決然上了安王這艘船。

  行軍十多日,大軍終於抵達洪州地界。

  洪州刺史姜尋提前得到消息,早已帶領洪州一干大小官員等候在官道上。

  姜尋從未見過賀融賀湛,但也聽過他們的事蹟,也許朝廷不乏因為賀融賀湛年輕,而懷疑他們是否能完成這次的差事,但薑尋卻不敢小看這兩位,因為當初賀融他們從甘州出發,前往西突厥,與甘州刺史梁昱打了不少交道,而梁昱正是他的好友。

  兩人書信往來頻繁,薑尋也比別人多知道不少關於賀融賀湛的事情,是以看見賀融下馬,他忙迎上去,恭恭敬敬行禮寒暄,命人將大軍安置在城外兵營,又將賀融等人迎入城中官驛歇息。

  「此地簡陋,還請兩位殿下包涵,下官已經讓人準備了飯菜和熱水,為殿下與諸位洗塵。」

  「不忙!」誰知賀湛表現得比薑尋想像的還要急切。「嶺南如今形勢如何了?」

  ▼第85章

  姜尋沒想到欽差如此迫不及待, 幸好他早有準備。

  「那些叛軍本是南夷人, 在山野居住慣了,根本不可能在廣州城久住,他們殺了經略使,又劫掠一番之後,還未知是否已經退出廣州, 只聽說如今嶺南一帶車馬凋零, 備受摧殘, 百姓輕易不敢出門, 甚是風聲鶴唳。」

  賀融問道:「上奏朝廷的奏疏裡語焉不詳, 我一直想知道,南夷六部內亂,緣何殃及漢人?就算那些南夷人不像歸義夫人那樣,願意歸附天朝, 也不至於貿然挑釁朝廷大軍,為何黎棧竟敢如此大膽?」

  薑尋歎道:「下官略知一二, 此事說來話長。自古嶺南此地, 南夷人眾多,至前朝時, 中原朝廷打敗當時的南夷王,將南夷併入中原版圖,但朝廷依舊將嶺南視為蠻荒之地,將南夷人視為未開化之民,朝廷派去駐守的官員, 也多數不瞭解當地民情,到了前朝末年,中原兵荒馬亂,朝廷對嶺南課以重稅,引得南夷人奮起反抗,直到高皇帝建立本朝,歸義夫人率南夷六部歸順,但中原人與南夷人的矛盾,並未因此消失。」

  賀融親手遞給他一盞茶,薑尋趕緊道謝接過,潤了潤口,繼續道:「高皇帝為了治理嶺南,從內地遷了不少百姓過去,但兩者生活習俗截然不同,難免矛盾重重,加上許多官員對南夷人抱有偏見,斷案的時候難免偏頗,下官聽說這回事情鬧得這麼大,便是由一個案子引發的。」

  寶安縣兩戶人家在爭一頭牛,這本是鄉里之間再尋常不過的小事,但此地為漢夷混居之地,情況複雜,兩戶人家,一戶為中原僑民,一戶為南夷人,結果爭執時僑民失手,將南夷人給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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