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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七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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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氏暗暗用手肘撞了撞丈夫,見他沒反應,只好自己道:「大郎,我們壽春季氏,雖非什麼了不得的豪門望族,卻也是傳家兩百餘載的世族,前朝時曾有天子想許嫁天家女給季氏祖先,卻依舊被婉拒,你應該知道,這其中是什麼緣故。」 季凌心下一沉,面上已沒了笑容,他沉默片刻,回道:「小時候我上族學,夫子曾說過一句話:季氏門第清貴,恥于諸姓為婚。」 張氏:「不錯,這諸姓,同樣也包括天潢貴胄,如今的國姓。我們壽春季氏,世代只與高門著姓通婚,你說的文薑,固然是個好女子,但你不能娶她,若你真心喜歡她,可以納為妾室,不過得在你娶了正妻之後,與你妻子商量過。」 季凌:「母親,自本朝高皇帝起,就竭力想要扶持寒門子弟當官,世族還能風光多久,猶未可知,這世上沒有千年不變的規矩,興衰起伏,天道所在,世家遲早也會重複這一規律。」 張氏平靜道:「但既然現在世家的地位依舊特殊,就得照現在的規矩來。如今便是天子賜婚公主,季家尚有拒絕的權利,何況一婢女耳?」 季凌不是一個擅長爭執辯論的人,他通常喜歡埋首故紙堆裡,研究那些治河方略,在不熟的人面前,甚至是有些寡言木訥的。但這一次,他卻並未選擇退讓妥協,而是直視父母:「文薑是我唯一想要娶的人,我不願委屈她為妾,更不願忤逆父母,令二位不快,若果如此,我只好終身不娶了。」 張氏終於來氣了:「你也年近而立了,還在朝中為官,最後就學來這麼一招?你們不過見了幾面,又非海誓山盟,哪來那麼多無法割捨?」 季榕沒有張氏那麼生氣,但他也勸誡兒子:「高皇帝和先帝,的確是想扶持寒門,但你看如今現狀何如?朝中超過半數的官員,依舊是門閥世族出身,連大將軍季嵯……說到季嵯,當日陛下想要為季嵯尋覓宗親,問到我們季家來,當時為父其實是沒有意見的,但後來族長與族中幾位耋老堅決反對,說不能讓一個來歷不明的人混淆我季氏血脈,族中尚且如此,你想想,其他人會是什麼想法?退一萬步說,你與那位文姜娘子成了親,她的出身是改變不了的,將來你們的孩子,又要如何在世家之間行走?」 張氏歎了口氣:「不錯,還是你父親說得明白透徹!我們並不單單是為了你著想,也是為了文姜著想,孩子的事先不說,你們成了親,她以後就要經常與世家女眷打交道,但她的出身註定會讓她被許多人看輕,你可以在私底下安慰她,可你能每次都沖在她前頭護著她嗎?」 季凌徹底怔住了。 …… 興王府門口,來了幾位不速之客。 門子瞧著對方馬車精緻,上頭還有家族標記,也不敢怠慢,忙迎出來,便見車上下來一名容貌清秀的婢女,遞上名帖。 「我們乃是義陽大長公主府的,特來拜見安王殿下。」 這年頭上門拜會,除非關係很熟,否則都要先遣下人過來遞名帖,提前跟主人家約好時間,然後才過來,哪裡有來了之後才遞名帖的?但對方報上大長公主的名頭,門子也不敢怠慢,雙手接過名帖,笑道:「您可是弄錯了?這裡是興王府,不是安王府,您要找安王殿下,應該去對門。」 婢女道:「方才我們去了胭脂鋪子找安王殿下的朋友,對方說他今日都會在興王府上,我們才直接過來的。」 對方竟摸得這般清楚,門子也不敢再隱瞞拖遝。「那請稍候。」 過了片刻,李遂安等得不耐煩,直接從馬車上下來。 她開始意識到自己這樣貿然跑過來有些莽撞,但箭已上弦,不得不發,總不能現在又掉頭就走。 門子終於出來,恭恭敬敬道:「殿下請客人入內。」他也不說是哪位殿下。 興王府兩扇大門緩緩打開,管家已在裡頭迎候。 李遂安心下一橫,跨過門檻。 她跟著管家來到花廳,果然看見賀融也在,兩兄弟正在下棋,不是圍棋,而是時下流行的琉璃樗蒲棋,雙方棋子用紅綠兩色琉璃打造成草木形狀,一方是梅,一方是竹,李遂安也有幾副這樣的棋子,但她卻是因為棋子好看而特意搜羅收藏的,如今高門女眷中很有這樣一股文雅的流行風氣,有些棋子還特意做成動物形狀,憨態可掬。 但賀湛看上去並不是很喜歡這樣一個遊戲,他托腮把玩棋子,有些心不在焉。 兩人見李遂安來到,便都擱下棋局。 「李娘子請坐。」賀湛伸手一引。「不知大長公主她老人家身體可還安好?」 李遂安:「祖母畢竟年紀大了,時不時有些小傷風,但近日精神好些了。」 賀湛點點頭:「大長公主乃皇室碩果僅存的老人了,過兩日得空,我自當上門探望。不知大長公主讓李娘子前來,有何要事?」 來的路上,李遂安想了許多。 最直接的莫過於開門見山,問賀融「你要不要娶我」、「安王府還缺個王妃,你看我怎麼樣」。 但想和做是兩回事,哪怕李遂安再豪放,這種話也不是能輕易說出口的。 更何況她很疑惑,疑惑自己是如何會喜歡上這位僅僅只有幾面之緣的安王。 難道她只是為了氣父親,應付他為自己亂點鴛鴦譜,才隨便找個人來搪塞嗎? 及至來到這裡,看見賀融,李遂安心裡豁然開朗。 對方盤腿坐在那裡,從她進來到現在,甚至一句話都沒說,可即便是這樣,她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神,總想往對方身上瞟。 或許是剛見面時的不對付,留下了深刻印象,或許是她聽見對方不顧危險遠赴突厥時的驚訝,等賀融從突厥凱旋,知道他立下的功勞時,油然而生出的震撼與欽佩,又或許是,看到了對方隱藏在嚴肅外表下的機智與詼諧。 「明日,郊外圍場有桑葚宴,屆時京中年輕子弟都會赴宴,兩位殿下經常在外頭,想是不知此事,所以我冒昧上門,想邀請二位前往。」 賀湛果然不知道還有這種宴會:「何為桑葚宴?」 李遂安道:「以桑葚為名,可詠詩,可作賦,也可射箭狩獵,宴會上的吃食,也大都是各家所出,每道食材裡,都得有桑葚。」 賀湛笑道:「這可有趣了,我不會詠詩也不會作賦,但去吃東西還是會的。」 他看了賀融一眼,見對方沒有反對之意,便道:「那到時候,我與三哥就前去叨擾了。」 李遂安:「歡迎之至。」 她見賀融從頭到尾都沒說話,心下不禁有些失望,但轉念一想,桑葚宴上,總能找到機會與對方單獨說話的,屆時再問也不遲。 賀湛他們與李遂安先前出了些誤會,如今雖然化干戈為玉帛,但彼此也找不到什麼話題聊,李遂安倒是有心想聊,卻礙于賀湛在場,無法多說,索性起身告辭離去。 送走李遂安,賀湛摸摸鼻子,對賀融道:「我似乎有些礙眼了?」 賀融繼續擺弄棋子。 賀湛涎著笑臉湊過去:「三哥,你不會沒看出來吧?連我都看出來了,李娘子分明對你有意。」 賀融:「那又如何?」 賀湛:「其實你們倆門當戶對……」 賀融:「你莫不是忘了我們之前追查的事情?」 賀湛一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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