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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四


  賀泰語塞。

  皇帝:「你優柔寡斷,心腸卻也軟,這是好事,也是壞事,為君可為仁君,亦可為庸君,如何抉擇,就看你自己了,朕不可能牽著你的手,帶你走一輩子的。」

  賀泰含淚道:「您別這樣說,臣聽著,心裡難受。」

  從前那些怨望,此時此刻,在他心中俱都煙消雲散,只剩下父親對自己的看重和厚望。

  皇帝暗歎一聲,拍拍他的手,兩人慢慢往回走。

  縱使帝王,亦有無可奈何之事,譬如太子的死,譬如自己的壽命,天地光陰,一去不可回頭,曾經的意氣風發,躊躇滿志,如今不過化作鬢角霜白,眉間細紋。

  「秋風起兮白雲飛,草木黃落兮雁南歸。」皇帝忍不住低低吟道。

  賀泰聽出這首詩的來源,便奉承道:「漢武一生,功彪史冊,您又何曾比他遜色分毫?」

  若是故太子健在,必能聽出其中深意,以詩相和或勸慰父親,但賀泰不是故太子,他內心充滿了即將被委以重任的激動,和擔心自己無法勝任的惶恐,興奮與忐忑兩相交織,令他無法去體察父親那種英雄垂暮的心情。

  皇帝有些失望,但並未說什麼。

  賀泰就是賀泰,不是故太子,他這幾個兒子裡,也沒有一個像故太子。

  故太子已經死了。

  死了許多年了。

  「送朕回去之後,你就去將周瑛他們叫來,朕有話要說。」

  「是。」

  ……

  洛州。

  賀湛帶著人從外頭回來,風風火火,大步流星,一進都督府,眾婢僕都忙碌起來,端水送茶,上前伺候。

  他接過帕子,自己不用,先遞給跟他一道進來的洛州長史曲海。

  賀湛如今雖為洛州都督兼掌洛州刺史事,但他知道皇帝讓自己過來,只是為了穩住洛州局面,所以除了洛州守軍之外,一干民政大都交給曲海打理,曲海在洛州多年,論治理地方,自然比賀湛有經驗得多,他也知情識趣,見賀湛事事放權,並未因此擅專,大事都要問過賀湛,或知會過他,方才下決定。

  曲海謝過賀湛,擦了擦臉,不禁歎道:「這眼看快入冬了,秋老虎還這麼厲害,該冷的時候不冷,該熱的時候不熱,幸而今日又下了一場雨,城外災民也逐漸散去,不然還真棘手。」

  賀湛:「賑糧都發下了嗎?」

  曲海:「是,洛州下屬各個縣,受了災的,都已經開倉放糧,能遣返的也都遣返了,少數想要趁機渾水摸魚的,也都及時被您帶人鎮壓了,若無意外,賑濟安撫在月底就能結束,這次洛州境內,沒有一處發生因災而發生民變,全賴賀侯之功。」

  賀湛失笑:「這明明是你的功勞,往我身上栽什麼?我給陛下遞上去的奏疏上也是這麼寫的。」

  曲海感激道:「您身為上官,本該當居首功!」

  先前皇帝諭旨一下,他還真怕來個什麼都不懂的宗親瞎指揮,沒想到賀湛年輕歸年輕,辦事說話都很穩妥,半點沒有少年人的急躁,就是一身從沙場上歷練出的血氣,雖然常常面容帶笑,卻偶爾令人心中發顫。

  賀湛舉目四顧,問旁邊的侍從:「三哥呢,他們怎麼還沒回來?」

  因賀湛的關係,賀融他們來到洛陽之後,並未在官驛落腳,而是住進了這座都督府。

  侍從道:「三郎君自今早出去之後,至今未歸。」

  話音方落,賀融與季凌他們就從外面回來了。

  賀湛循聲望去,瞬間瞪大眼,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但見賀融不知從哪找來的一身老農衣裳換在身上,偏又不合尺寸,頭頂戴著個斗笠,雙腿褲管還高高挽起,一雙棉鞋早就濕透了,一踩一個濕淋淋的腳印,後邊的季凌等人也與他差不多。

  賀湛哪裡見過素來整潔乾淨的賀融這副打扮,驚愕過後就很想笑。

  「三哥你這是打哪兒來的?」

  「還是去河上,路上遇見一場大雨,我全身都濕了,還好臨時避雨的一戶人家有乾淨衣裳借我替換,明日這身洗乾淨換下來,你幫我找人還回去吧,再送些東西。」

  賀湛沒忍住,終於笑出聲,圍著賀融轉了好幾圈打量,嘖嘖出聲。

  賀融睇他一眼:「你很閑?」

  賀湛:「還好還好,陪三哥說說話的工夫總是有的。」

  「不需要你陪。」賀融將濕淋淋的斗笠摘下來遞給文薑,就轉身回房更衣。

  「三哥,」賀湛叫住他,「你別換淺色的衣裳。」

  這句話來得莫名其妙,賀融自然沒搭理他,傍晚用飯時,就穿著一身藍色衣袍出現在賀湛視線。

  賀湛捂住額頭,哀叫一聲。

  賀融:「頭疼就去吃藥。」

  賀湛:「三哥,我原本貌塞潘安的三哥,終於被曬成了塊焦炭!」

  文薑忍不住發笑。

  賀融不懂治河,卻非還要親力親為,跟著季凌每天早出晚歸,有時沿著河邊走上一日,觀察河床地形,有時又走訪兩岸農田農戶,察看災情,這一連數日,每日都豔陽高照,他自然很快就曬黑了。

  時下以白為美,男子亦然,雖說膚色不影響容貌,但與他先前比較,再加上一身藍衣,還是忍不住讓賀湛嘴角抽搐:「三哥,我都和你說了,不要穿淺色衣裳,你知不知道你都曬成什麼樣了!」

  「什麼樣?」賀融逕自坐下,拿起粥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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