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夢溪石 > 麟趾 | 上頁 下頁
二九


  皇帝:「就算巫蠱之事與你無關,但魯王府難道不是你的地盤?在自己家裡,神不知鬼不覺被人藏了巫蠱,你還有臉跟朕喊冤?」

  「趙氏不過是你府上一個微不足道的妾室,但她究竟是受人指使,還是被人利用,又或者是她身邊人做的手腳,你當時查過沒有?查出來沒有!」

  賀泰面露羞愧,無言以對。

  皇帝哂笑,負手踱步:「你連自己的小家都管不好,還敢攪和進賀禕他們的事,想從中漁利?朕看你是不自量力!」

  賀泰深深伏下身子:「您教訓得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兒子一樣都沒能做到,實在愧對自己的身份,您將我廢黜流放,其實是用心良苦。」

  這番話不似作偽,可見出去十一年,也不是一點長進也沒有。

  皇帝微微緩下臉色:「生在天家,旁人一輩子汲汲營營的榮華富貴,你與生俱來就有,可並不代表你有資格擁有這些,如果沒有相應的才德,到頭來,只會跟賀禕、賀琳,甚至是樂弼那些人,一個下場。」

  賀泰拭淚:「是,房州地處偏狹,四周山陵環繞,本就比不得江南富庶,這些年兒子待在那裡,也體察了不少民生疾苦,親眼所見,方才發現自己從前碌碌無為,得過且過,實在辜負了君父的栽培之心!」

  皇帝嗯了一聲:「叛軍圍攻竹山,以你從前的性子,必然是坐立不安,甚至要棄城而逃的,朕沒想到你這次居然選擇死守到底,可見這些年的機遇磨礪,也是有好處的。」

  賀泰:「梅花香自苦寒來,兒子從前是太不知天高地厚了,其實我當時也沒想太多,只是覺得與其苟且偷生,倒不如轟轟烈烈拼他一場,就算我不再是魯王,也是父親的兒子,哪怕戰死竹山,方才不辱沒了這個姓氏。」

  他覺得自己這番應答已經足夠得體,說完就忍不住微微抬首,偷偷瞄了皇帝一眼。

  皇帝喜怒不辯:「聽說這次你家五郎殺敵過百,表現不錯。」

  賀泰精神一振:「是,還有大郎與二郎,若無他們拼死出城求援,只怕張侯抵達竹山時,就只能給我們收屍了。」

  皇帝:「朕曉得了,這次你們千里迢迢來京,一路跋涉,必定辛苦,先好好休息數日吧。」

  「那……」賀泰鼓起勇氣,「兒子能常常入宮探望您麼?」

  皇帝似笑非笑:「你現在不過一介平民,自然非召不得入宮,怎麼,忘了規矩?」

  賀泰連稱不敢。

  皇帝揮揮手,示意他退下。

  問了一大堆話,順便挨了一頓罵,到頭來,別說複爵了,甚至連半點賞賜也沒有,賀泰滿肚子怨念,卻不敢說什麼,趕緊退出紫宸殿,隨著殿外內侍離開宮門。

  回到家中,面對翹首以盼的兒子們,賀泰滿臉意興闌珊,也懶得重複金殿問答了,只大略說了一下,眾人也都難掩失望之情。

  賀融問:「陛下可有提及和親之事?」

  賀泰搖頭:「半個字都沒提,我自然也就不問了,省得還提醒他老人家有這麼回事。」

  見幾個兒子都望著自己,他苦笑一聲:「你們三個姐妹,如今只剩嘉娘一人,為父再怎麼鐵石心腸,也不想讓她離家遠嫁!」

  賀穆安慰道:「陛下既然召我們回來,必然有所安排,來日方長,父親不必著急。」

  賀泰唔了一聲,依舊沒什麼精神。

  太高的期待引來巨大的失望,他索性什麼也不管了,成日在家中睡覺看書,半步都不邁出家門。

  全京城的眼睛,幾乎都在盯著賀泰與皇帝的這一次會面,如果皇帝為賀泰複爵,隔日魯王府的門檻就會被人踩爛。

  所有人都覺得,事情過了那麼多年,賀泰畢竟是被牽連的,又是皇長子,皇帝就算不給恢復爵位,起碼也會封個公侯什麼的,讓兒子榮養京城。

  但會面之後,一切風平浪靜,什麼也沒發生,皇帝甚至連半點賞賜都沒有,只讓宗正寺恢復賀泰一家作為宗室的祿米配給,滿足他們基本的生活需求,僅此而已。

  陛下到底是怎麼想的,如果不想為皇長子恢復身份,又為何要讓他們回來?僅僅是因為年事已高,想念兒子嗎?

  上邊既未動,下面的人也就沒動,原魯王府依舊門庭冷落,裡邊的人也都深居簡出,幾乎不怎麼出來,與那整條街上的其它鄰居相比,實在過於安靜了。

  賀泰意氣消沉,賀穆坐立不安,其他人倒還好,賀融知道回京僅僅只是一個開始,不可能一帆風順,本來就沒有抱太大的期望,現在每日讀書寫字,伺弄花草,也挺悠閒。

  倒是賀湛,明明有自己的屋子,晚上卻還要過來與他同榻而眠,幫賀融按摩傷腿,活絡通經,賀融本不是喜歡勞煩別人的性子,但對這個從小看著長大的弟弟,卻總狠不下心推卻。

  過得幾日,皇帝忽然下了兩道旨意:賀湛在竹山之圍中守城有功,入禁軍北衙任職;賀穆、賀秀、賀融、賀僖、賀熙等其餘子弟,則入崇文館就學。

  ▼第17章

  本朝禁軍分南衙與北衙,不僅隨扈御駕,也拱衛皇城,其中南衙多為良家子弟,由尚書僕射,也就是宰相兼領,北衙則多為勳貴子弟,由皇帝直接指定心腹大臣統領。

  皇帝不給長子複爵,卻讓賀湛進了禁軍北衙,於是許多人猜測,陛下可能真的僅僅是年事已高,思念兒子,所以想讓長子一家回來團圓,共敘天倫。賀湛在竹山之圍中表現出色,有功當賞,讓他進了禁軍,賜予一份差事,也算說得過去。

  不久前才在金殿被老爹踹了一腳的的賀泰,絕對不會認為他爹真是什麼「年事已高」,在他看來,他爹壓根就沒有原諒他的意思,但能回到京城,總比還待在竹山好百倍。

  最起碼如今賀家人都重新上了宗室譜牒,不再是「遊魂野鬼」,自己也不用再像在竹山那樣,織草席草鞋來貼補家用,想想那段日子,賀泰幾乎能哭出來。

  旨意下達之後的翌日,賀湛特地起了個大早,換上一身新衣裳,去北衙報到。

  估計是已經得到上頭吩咐,禁軍統領季嵯季大將軍竟親自接見了他。

  「到京這些天,五郎想必去東市和西市逛過了?」

  對方態度出奇和藹,賀湛有些受寵若驚:「只入城那日遙遙看過,還未仔細逛過,不過幼時曾隨兄長去過,如今不知有何變化?」

  這些天他們身份未明,也不知皇帝要如何安置,為了低調行事,賀穆讓幾個弟弟都不要出門,賀熙與年幼的侄兒賀歆,雖然對那天看見的西市眼饞不已,也只好捺下性子待在家裡。

  老二賀秀也很想到禁軍來,他本來就是個舞刀弄槍的性子,奈何卻被塞到崇文館讀書,簡直是要了命,對賀湛羡慕得眼珠子都紅了,還去求父親賀泰進宮幫他說情,讓他也去禁軍,但賀泰被皇帝那一腳踹怕了,堅決不願入宮,讓賀秀先忍忍。

  今日賀湛來禁軍報到,賀秀也跟著其他兄弟,垂頭喪氣去崇文館上學了。

  季嵯笑道:「變化的確挺大,東西兩市的規模都擴大了一些,來自西域的各種新奇玩意也多得很,等你有空,不妨去走走。北衙有羽林、龍武、神武、神威諸軍,你想去哪裡?」

  賀湛:「湛初來乍到,許多事都懵懵懂懂,也不知具體職責,但憑將軍吩咐。」

  他的實誠讓季嵯臉上笑意更深了些:「其實也沒什麼區別,只不過名號不同,各有統屬罷了,既然如此,你就去羽林軍吧。走,先去換上羽林衛的軍服,我帶你去轉轉。」

  「是。」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