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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賀家舉家被流放於此,消息閉塞,衣食堪憂,尤其是賀泰這幾名子女,原該是在讀書的寶貴年紀,卻在此處蹉跎歲月。

  十一年的時間足以養廢一個人,哪怕皇子皇孫,沒有良好的教育和薰陶,也只會變成粗鄙鄉夫——馬宏的這種想法,在來到這裡之後就被顛覆了,不說長子賀穆,就連三郎賀融,也令他刮目相看。

  馬宏:「三公子高見。」

  賀融:「我們也聽說東西突厥聯手,分三路南下,不知甘州和懷遠縣那邊形勢又如何?」

  「甘州陳兵八萬,又有通曉兵事的陳公在,想必無礙。至於懷遠縣,」馬宏微微一歎,面上甚是憂慮,「我們行至均州時,聽說懷遠縣業已陷落,縣令孫敬忠殉城,突厥人正朝靈州逼近,不知眼下如何了。」

  涼州一反,中原北面就失去一大屏障。如果靈州也不保,突厥人就可以長驅直入,由渭州直入京畿道,攻入京師。

  被這個設想嚇住,賀泰一時有些惶恐。

  他沒想到自己在這裡安安分分待了十數年,有朝一日除了擔心自己會不會被父親遺忘,會不會被突然賜死之外,還要擔心會不會面臨國破家亡的危險。

  賀泰:「朝廷人才濟濟,想必早有計策了吧?」

  馬宏:「小人來時,聽說陛下已派了秦國公帶兵前往平叛,不過那時懷遠縣失陷的消息,尚未傳至京城。」

  賀泰松一口氣:「秦國公裴舞陽素來知兵,也曾隨高祖皇帝立下赫赫戰功,想必遊刃有餘。」

  賀泰想盡辦法跟馬宏閒話家常,拉近關係,賀融卻察覺出一絲不尋常。

  賀家現在不僅沒有任何爵位,而且早已被皇帝遺棄,馬宏就算奉帝命來此看診施藥,也沒必要跟賀泰談論邊防戰事,還說了這麼多朝廷的安排。

  他心念電轉,腦海中已掠過不少念頭,連賀湛遞來的他平日最愛的桂花茶也無心飲用,隨手接過。

  不料失神之下,手一滑,杯子重重落在食案上,發出悶響,引來所有人的注目。

  賀融正好抬起頭,與馬宏的眼神對上。

  四目相望,他忽然有了一個可怕的猜測。

  賀融:「我有一言相詢,還請馬內侍不吝賜教。」

  馬宏:「三公子請講。」

  「論理說,我等身份微賤,不該過問朝廷大事,不過此事關乎家人,我不能不問。」

  越是心中有大事,賀融的語調就越緩慢沉穩:「敢問馬內侍臨行之前,陛下是否向您提過和親之事?」

  鐺的一聲!

  卻是賀嘉不小心將碗摔落在地,幸而是粗陶,食案也不高,否則賀家又要損失一個食碗。

  馬宏顧不上去看賀嘉,他緊緊盯住賀融,目光不掩驚異:「三公子何出此言?」

  賀融淡淡道:「猜的,希望馬內侍能斥責我胡言亂語。」

  賀穆大驚:「馬內侍,我三弟他所言,可是真的?」

  馬宏感受到其他人落在自己身上的灼灼目光,那個「不」字怎麼也說不出口。

  突厥勢大,尤其是東突厥的新可汗伏念,更如旭日初升,雄心勃勃,在他的統治下,東突厥一日日擴張,吞併了周邊大小各部,伏念可汗不滿足于此,又盯上了關內沃土。

  早在這次戰事大規模爆發之前,靈州和甘州邊境就已經多次受到突厥的侵擾,本以為涼州有蕭豫在,應該是最讓朝廷省心的,誰知道人家二話不說直接就反了。

  在突厥如此強橫,而朝廷又沒做好打一場大戰準備的情況下,有人就提出和親政策。

  西突厥的摩利可汗已經有一位和親的公主妻子,但對方是前朝公主,對本朝沒有好感,再跟西突厥和親,意義不大。

  東突厥的伏念可汗剛登上汗位不久,朝中有一部分臣子認為,朝廷可以通過與東突厥聯姻來穩定局面,順便離間東、西突厥,讓他們不致于聯合起來,共同對抗中原。

  如今朝廷正牌的公主不多,但宗室女子可不少,想要找出一個和親的並不難,但誰又願意離家千里,去風沙漫天的地方生活一輩子?若是身份血統不夠貴重的,哪怕套上個公主頭銜,突厥那邊也會覺得被怠慢了。

  想來想去,就有人將目光放在了遠在房州的賀泰一家身上。

  論年紀,賀嘉正合適,論血統,她是皇長子之女,皇帝的嫡親孫女,而且最妙的是,他們一家現在的身份是庶民,抬舉起來也更方便。

  皇帝沒有明確表態,但私下也流露出讓馬宏過來看看的意思,馬宏本想找個機會跟賀泰暗示一下,沒想到一下子就被賀融給挑明瞭。

  賀泰看了看女兒,又望向馬宏,嘴唇微顫:「馬內侍,我如今身邊,只此一女……」

  賀嘉臉色煞白,一時驚魂未定,說不出話。

  馬宏安慰道:「此事朝廷尚未有定論,郎君不必擔心,若有明旨,陛下會令專使前來諭示,非由小人口頭傳達。」

  話雖如此,等眾人散盡,他又私下找了賀泰,勸說道:「郎君難道願意在此地潦倒一生?若能舍一女而保全家,有何不可?」

  賀泰臉色很難看:「難道我是那等賣女求榮之人?」

  馬宏笑了笑,隨即收斂笑容:「郎君言重了,若是陛下下發明旨,郎君願意與否又如何?小人的意思是,郎君若主動提出,陛下肯定會顧念您的功勞,日後想回京也容易些。當然,這只是小人的想法,做與不做,還在郎君。」

  心心念念盼來了帝都使者,賀泰非但沒有多高興,反而添了許多心事,馬宏走後,他坐著發了半天呆,連賀穆幾兄弟聯袂而來都沒有察覺,直到賀穆出聲。

  「父親。」

  賀泰回過神,啊了一聲:「你們還沒歇息嗎,坐吧。兩位使者如何了?」

  賀穆:「已經安頓好了,他們明日就走。」

  賀泰:「這麼快,不多留幾日?」

  賀穆:「馬內侍說父親既然無恙,他也得回去覆命,否則逗留久了,容易引人注目。」

  賀泰一歎:「阿嘉怎麼樣了?」

  賀穆跟著歎:「六神無主,還哭了一小會兒,被宋氏勸著歇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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