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夢溪石 > 麟趾 | 上頁 下頁
二


  賀松與文薑,還是前兩年境況稍稍好轉時,楊鈞送過來的。

  與他們一起的,還有另外兩名僕人,平日裡幫忙在地裡幹些農活,算是短工,並不賣身。

  賀融有點詫異:「父親可說召我何事?」

  賀松搖搖頭,小聲道:「但我瞧著,郎君似乎不大高興。」

  賀融嗯了一聲,又對楊鈞道:「失禮了,你稍坐,我去去就來。」

  楊鈞笑道:「你且忙你的,我待會兒自己回去便是。」

  文姜忙將賀融扶起來。

  賀融卻道:「去將我那竹杖拿來,你不必跟著了。」

  文薑心下有些不願,仍是聽話把竹杖遞給賀融。

  賀融乍看上去與常人無異,唯獨走路時,稍稍加快一些,便須竹杖代步,若仔細觀察,不難發現他一足微跛。

  楊鈞望著他與賀松的身影一道消失在長廊盡頭,心中不由自主,浮起一聲歎息。

  若是賀融貌醜庸碌也就罷了,偏生樣樣都好,唯獨這一樣,美中不足,猶如白璧微瑕,更令人扼腕。

  楊鈞收回目光,對文薑道:「他若還是從前的天潢貴胄,勢必比現在還要耀眼百倍。」

  文薑淡淡道:「若是如此,郎君就未必是今日的郎君,也未必會與您相識了。」

  楊鈞一噎。

  ……

  賀融與賀松來到主屋,果然看見父親賀泰正在屋內來回踱步,神色有些焦慮,又有些不安。

  旁邊還坐著大哥賀穆,對他使了個眼色。

  「父親,您找我?」賀融出聲行禮。

  賀松知機退下。

  賀泰:「坐。」

  言簡意賅,卻洩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賀融:「大哥,怎麼不見二哥他們?」

  賀穆笑道:「他跟你五弟閒不住,跑山上去打獵了,說是要為過冬做些準備。」

  賀泰卻沒閒心聽兩兄弟閒聊:「昨日,我收到京城來信了。」

  見賀融依舊神色如常,他忍不住道:「這次不是別人代筆的了,而是你們祖父……陛下他親手所書!」

  賀融:「陛下說什麼了?」

  賀泰將信遞過來,尷尬道:「他問我為何不親筆回信,是不是有怨望之心。」

  內容不長,賀融一目十行很快就看完了,順口贊道:「鐵畫銀鉤,萬鈞之力,又舉重若輕,真乃帝王氣象!」

  長兄賀穆忍不住笑出聲。

  賀泰氣道:「誰讓你看這個了?你沒注意到上面的措辭嗎,他只差沒指著我的鼻子罵了!」

  賀融微歎口氣:「那父親上回為何不親自回信?」

  賀泰語塞。

  他總不能說自己寫了那麼多封信寄去京城,卻從沒見皇帝回過幾回,就算偶爾回復,也都是身旁內侍代筆,寥寥幾字「朕安」,久而久之,賀泰未免喪氣,心裡有些懷疑當初賀融給自己出的這個主意到底有沒有用,上回一偷懶,索性就讓大兒子代為回信了,誰知道立馬被皇帝看出來,還親筆回書來罵他。

  賀融耐心道:「我讓父親寫信給陛下,並不是為了邀寵。不管陛下會不會去看這些信,起碼他偶爾能聽見父親的名字,不至於將父親徹底遺忘。這次也算歪打正著了,陛下雖然措辭嚴厲,卻正說明他的確關心著您,若非如此,又何必親自寫信過來?如果我猜得沒錯,也許過不了多久,朝廷還會再派使者過來的。」

  賀泰半信半疑,又有些垂頭喪氣:「陛下早就將我廢為庶人,我只求能在這裡平安度日,苟且偷生,餘者什麼也不管,現在好了,萬一陛下又想起往事,怪罪下來,我們全家都要吃不完兜著走。」

  賀穆溫聲勸慰:「父親,我覺得三郎說得沒錯,陛下若是漠不關心,大可讓人代筆,而非自己親自寫信,可見他從來就沒有忘記過父親,信中那些罵人的話,說不定也是試探之意。」

  賀泰歎息:「你們也別怪為父膽子小,我是真被當年那些事給嚇怕了,讓陛下想起我們,未必就是好事,我們一家人好不容易在這裡落地生根,可別整得連這樣的日子都沒有了!」

  提起往事,室內一時默然。

  清脆女聲適時由外傳入,打破了異樣沉寂:「父親,大兄,三郎,你們都在啊!」

  布衣少女提著籃子走進來,臉頰紅潤,額頭生汗,面上卻帶著盈盈笑容:「今兒運氣好,采了不少蓮子,晚上可做蓮子羹了!」

  賀泰心不在焉:「是麼?讓為父看看。」

  賀嘉注意到屋裡三人的反常,左右看看:「怎麼了,發生何事?」

  「郎君!郎君!」

  賀泰話音未落,賀松就從外面匆匆跑入,還差點在臺階上絆倒。

  「外面停了一輛馬車,對方、對方說是從京城來的!」

  賀泰愕然片刻,不禁心驚肉跳。

  他下意識望向坐在右下首的賀融。

  對方安坐如常,卻無半分意外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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