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木浮生 > 原來我很愛你 | 上頁 下頁
二八


  桑無焉本來是想說來威嚇他的,因為這個男人真不是一般的固執。當聽到他漠然的冷嘲時,居然很難過,自己不過是想和他能多說幾句話,緩和一下他那冷冰冰的態度。這麼一裝腔連她自己都沒料想到,居然真的忍不住哭了。

  眼淚決堤後,開始一發不可收拾。

  「我做錯了什麼?為什麼你老是對我這麼凶。在電梯裡遇見那次,我想幫你忙是錯;情人節那天我想送你回家是錯;我求你和我假裝一下情侶也是錯;我幫小薇買東西,還是錯;我病得厲害,睡不著覺起來找你聊天,那真是錯上加錯。所以你就討厭我,偏要對我冷嘲熱諷,是不是?」

  她扯了張紙巾,抹了抹鼻涕,繼續申訴道:「我現在頭重腳輕,腦仁兒裡就像有個榔頭在拼命倒騰一樣,難受得要命。你不但不同情我,還朝我凶。」

  原本安靜的客廳,現在充滿了桑無焉的哭訴。

  蘇念衾坐在旁邊,真有一種無奈的挫折感,聽見她哭得告一段落,便說:「水涼了。」隨即把杯子遞給她,妄想轉移其注意力。

  語氣確實比剛才緩和許多。

  桑無焉喝下幾口,潤了潤嗓子繼續擦眼淚,哽咽地說:「我是病人,你怎麼狠得下心來這麼欺負我?」

  蘇念衾有點後悔,這輩子第一次多管閒事就落得如此下場,於是不敢再與她搭腔,唯恐再生什麼事端出來,於是翻開剛才的書,繼續讀。只不過,速度比剛才慢了許多。

  桑無焉裹著被子蜷在他腳邊背靠著沙發,哭著哭著就有些累了,加上蘇念衾幾乎跟個木頭人似的,居然一句話也不接,她也漸漸覺得無趣,到後來傷心的心情都沒有了,幾乎忘記自己為啥要哭。

  過了一會兒,蘇念衾聽到她漸漸地靜了下去,某些字句變成了斷斷續續的喃喃自語,後來幾不可聞,到最後,她的呼吸變得綿長。

  大概是睡著了?

  他的手指停下來,側耳靜靜地等了幾秒鐘,確定她是睡著了。

  下了這麼一個結論過後,蘇念衾才敢鬆口氣。她至今為止在他面前哭過兩回,每回都稱得上是莫名其妙,且驚天地泣鬼神。

  他放好杯子和書,輕輕離開,唯恐將她吵醒,又是一身麻煩。他走了幾步卻又回過頭來,有些遲疑。

  因為沙發那兒鋪了厚厚的地毯,所以她才隨意地坐在上面和他說話。但是要是這麼由著她蜷在地上睡到天亮,恐怕會病得更加嚴重。

  想到這兒,蘇念衾淺淺地歎氣,又折了回去。

  「桑無焉。」他叫她,「你得睡在床上。」

  她應了一聲,迷迷糊糊又繼續睡。蘇念衾沒轍,又不好再抱她起來。他剛才抱桑無焉,是在她清醒時經過她本人同意的。如今她早睡得不省人事,再想想剛才抱她下樓梯時的尷尬,索性還是不抱了。

  可是,他知道她是好不容易才睡著的,要是直接弄醒了她,也許會更難受。他站在屋子中央,沉默片刻後決定將暖氣打開,然後自己回屋睡覺了。

  於是,兩個人交換了個位置,他睡回了自己的床上,而她,睡在了客廳的沙發下面。

  他一個人躺在剛剛桑無焉躺過的床上,有些失眠,一閉上眼睛就想起昨天簽的合同,想起那些歌詞,想起一堆亂七八糟的樂譜,想起週六去福利院的那台節目,以至於想到桑無焉身上。

  蘇念衾不禁摸了摸手上那個被她燙到後還沒消逝的傷痕,然後摸到腕上還沒有卸下來的盲表。那是一種有凸起標記和特殊指針的表,可以通過手指的觸覺讀出時間。他打開表蓋,又摸了摸:不知不覺已經半夜兩點了。

  過了一會兒,他又起床,披著黑暗走到客廳。快天亮的時候氣溫最低,所以他故意將暖氣開高了一點,如今在這初春三月的夜裡,未免有些太暖和了。

  他蹲下摸到桑無焉的被子,大部分已經被她嫌熱而掀在一邊。他摸索中找到被角,替她蓋回去。剛鬆手,桑無焉又掀開。

  他再蓋回去,她再掀開。

  這下,蘇念衾開始有點惱了。

  他這輩子從來沒照顧過什麼人,尤其是這種情況。他微慍地將被子又一次蓋回去,而且就此固定住,沒鬆手。他定了一兩分鐘,其間桑無焉試圖反抗過,但是動了下,沒見效,便識時務地換了個姿勢繼續睡。

  放手的時候他想,要是桑無焉敢再掀開,他就拿根繩子把她裹在被子裡捆起來。

  結果讓他很滿意,她很聽話地屈服了。

  蘇念衾檢查了下自己的勝利果實後,回到臥房繼續睡。躺下後又開始想別的事情。例如從這裡到沙發要十七步;出門要下三步臺階,朝右拐再走二十二步開了柵欄才是大路;從老師辦公室到對面的教室要走十九步?或者更多?都不太確定,他有半個月沒去上過課了,況且以前每次在那裡量步子的時候,總有孩子跑來跑去地打斷他,不僅僅是孩子們,桑無焉也愛打斷他。

  想到桑無焉三個字,蘇念衾再一次不放心地起身去了客廳。

  他俯身探了探她的額頭,似乎比傍晚那會兒還燙了些。

  他不太有醫藥和護理常識,不知道如何是好,只得在藥箱裡找了張降溫貼給她貼在額頭上。

  桑無焉動了動,似乎睡得也不是很安穩,迷糊地偶爾冒出幾個字的夢話。

  他蹙著眉考慮了一下,然後還是將她和著被子一起抱回臥室。

  第二天桑無焉看到蘇念衾問:「我好像記得昨晚我睡的是客廳。一起來怎麼變成臥室了?」

  「嗯。」蘇念衾漫不經心地應了下,將煎蛋放在桌子上。

  看到蘇念衾一副疲憊的神色,桑無焉問:「你昨晚沒睡覺?幹嗎去了?」

  「你還吃飯嗎?」他有些不耐煩地問,再扔了雙筷子給她。

  桑無焉垂頭看到盤子裡那個內外皆焦的煎蛋,怯怯地問了一句:「你確定這東西吃了不會出人命?」

  「我確定!」蘇念衾帶著怒意,從齒縫裡擠出三個字。

  到了第三天,是紅疹最猖獗的時候。疹子密密麻麻地佈滿了她身體的各個部位,醫生說熬過了便會迅速康復。

  她不喜歡一個人躺在房間裡,這樣好像很孤單,於是挪到了客廳沙發上。

  乳白色的沙發很大,足夠將她舒舒服服地容納在其中,當然還包括她的枕頭、被子。

  蘇念衾一直不怎麼和她搭腔,所以全是桑無焉一個人自說自話索然無趣,加上藥物的緣故,說著說著便睡著了。

  半晌之後,蘇念衾走來在茶几上涼了杯熱水,然後在沙發旁靜立了片刻,確定她睡得很安穩後,才拿了鑰匙出門買吃的。

  第四天晚上,她半夜裡睡醒忽然覺得神清氣爽起來,一照鏡子果然紅疹退去了許多。

  她踮著腳尖開門走到沙發前,發現蘇念衾已經躺在沙發上熟睡了。他睡覺很規矩也很安靜,被子蓋得好好。

  燈是熄著的,客廳裡卻不是漆黑一片。

  沙發背後是客廳裡那個足足有五米高的落地大窗戶,窗簾一直沒拉,於是月光照進來,落在蘇念衾的臉上,讓他的眉目一掃素日的冷漠,顯得格外柔和。

  桑無焉心想,上次被抓了個現場,如今你閉著眼睛總看不見,於是俯下身,想再處近一點看他。

  她屏住呼吸,四周只剩下蘇念衾輕輕的鼻息。

  桑無焉開始覺得心中突突突的,好像有只小鹿亂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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