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木浮生 > 猶待昭陽 | 上頁 下頁 |
| 三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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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會兒,他望著她又說:「方才我欺負你,你怎麼不哭?」 夏月忽而覺得這人真是萬分可笑:「我想哭就哭,想笑便笑,與你何干。」 「左一個與你何干,右一個與我何干。你對誰說話都這樣不中聽?」 「是你無禮在前。」夏月道。 「好歹我也路不拾遺了一回。」尚睿示意了一下她手裡的玉珮。 夏月垂睫看著那玉,怔了怔,她這是怎麼了,居然差點跟這人打起來。於是,她沒再答話,將玉貼身收起來,躊躇了稍許,僵硬地委身朝尚睿行了個禮,「多謝」。 荷香也跟著拜了拜,便一起告辭了。 主僕二人走回大道沒幾步,天色突然轉暗又下起雪來,寒風凜冽。風夾著雪渣子吹進脖子裡,冷極了。 錦洛原本沒有這樣的天氣,加之昨天的第一場雪來得突然,新衣也未置辦,此刻她身上只裹了件厚襖。裙角和腳下的鞋都已經濕了,手腳均凍得發麻。 路面積著雪,此刻已經被車軲轆、馬蹄、人腳碾得泥濘不堪。 此地,自然是沒有回程的馬車可以坐的。 她怕雪越下越大,攏著衣,小心看路,快步往回趕,絲毫不敢大意。 忽聽一陣馬蹄聲從後傳來。 她拉著荷香,小心地縮到路邊一側,默默地待一行人過去。 來者有三位,是尚睿帶著明連以及一位侍衛模樣的人,三人各自一騎,經過夏月時,並未停頓,如風般一掠而過。 那陣風將雪帶了起來,打在她的臉頰上,不禁讓她一哆嗦。 不曾想剛過了稍許,那細密的馬蹄聲去而複返。 夏月抬頭一看,尚睿騎在前頭,在快到她跟前時勒韁繩停下來,也未下馬,就這麼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問道:「你會騎馬嗎?」 她怔忪,在明白過來他的來意後,眼神掃過他們的三匹馬,答道:「會。但不願與別人同乘一騎。」 尚睿挑起眉梢,身子立於馬上,下巴微微一揚:「正巧,我亦如此。所以閔姑娘大可不必自作多情。」 夏月被他一語點破心事,多少有些難堪。 明連見尚睿瞅了自己一眼,即刻會意,翻身下地將自己的馬牽至夏月跟前,雙手將韁繩交給夏月。 夏月瞄了一瞄,並未扭捏,順手接了過去。她明白,雪那麼大,她和荷香要是就這麼走回去,准得凍出毛病來,現下有便宜占,幹嗎要和自己過不去。 她罩在外面的厚襖略長,不如以前穿的騎裝那麼利索,於是她雙手一扯便將側面的針腳撕開,然後挽住韁繩,腳踩馬鐙翻身而上。 那棗紅色的馬兒,似乎對她不太熟悉,有些驚恐地甩了甩脖子,原地打轉。夏月朝前傾身,伸手順了順馬兒的鬃毛,它才漸漸安靜下來。隨後,她才轉身對荷香伸出手:「上來。」 荷香遲疑著。 「別怕,有我呢?」夏月說著就教她踩鐙,使力將她拉上馬背。 尚睿見狀,忍不住問她:「你不是不和別人同乘一騎嗎?」 夏月目不斜視地答:「荷香與我情如姐妹,自然不是別人。」 尚睿嘴角一勾,倒也不和她計較字眼,用腳踢了踢馬肚,策馬而去。明連上了另外那匹和那侍衛共騎,緊緊地追了上去。 她很少騎馬帶人,何況是這樣雪水泥濘的下雪天,因此騎起來特別吃力。 馬跑起來之後,風雪更大,他披著大氅自是不怕。但是她卻衣衫單薄,且擋在荷香前頭,風像刀子一樣割著她的臉頰和手背,劃得生疼。他騎在前頭,並未因她有任何憐香惜玉的舉動,而她開始還能勉強地跟住他一程,到後來越落越遠,拐了個彎就再也瞧不見影了。 快到城門口,她才看到他們早早地在一側等著她。 「你要是再不來,我都快以為你把我的馬偷了。」他斜睨她。 夏月已經被凍得連反唇相譏的力氣都沒有,默默地和荷香先後下地,將馬還給明連。 她伸手理了理狼狽不堪的亂髮,手抬起來的時候,袖子從腕間滑下去,露出一截肌膚來。 尚睿這才注意到被他擒過的那雙手。 白嫩的手腕上赫然印著他方才捏出來的五指印。他並沒有使多大的力氣,卻讓她腕間的皮膚紅腫起來。他再往上看,原本纖細的手指不知幹過什麼活,佈滿了細小的口子,有的傷口還未癒合,已經泛白。 他忍不住再將目光挪到另一隻手。 亦是如此。 再看她被凍得青紫的唇,他的心輕輕歎了一下。今年在錦洛的春夜裡看到的那個她,即便是哭著,也不是這般落魄的。 可他自始至終不是個太懂風月的人,在腦子裡倒騰了半晌,卻不知該如何做。眼見夏月屈身謝過之後轉身遠去,他才吩咐明連:「找人跟住她。」那神色、語氣和情愛沒有半分關係。 夏月走後,尚睿逕自到了子墨齋。 賀蘭巡得知今日發生的大概後,躊躇道:「臣以為……皇上不該把玉給她。」 「無妨。朕自有思量。」 是的,也許他是不該輕易還給她。那玉裡的秘密,這女子不懂,他們不懂,或者這世間只有尉冉鬱和他知道。 「昨日吩咐你的事,查到結果沒?」 「還未有回復。」 「那你命人配上朕的畫像去錦洛打聽。」 「這……」 「無須多問,你等照做便是。」 他忽然想到菁潭的那句話——「郁哥哥呀,以前都說你們倆長得很像的那個郁哥哥」。 尚睿默默閉眼,如果這個孩子果真活著的話,不知道是遺憾還是慶倖。 尉冉鬱。 從生下來就被視作未來儲君的孩子。 他父親生下來滿月之日便成了太子,即使他的生母穆皇后去世多年,穆家幾起幾落,逐漸衰敗,先帝也一直善待先儲。所有人都看得出來,他的父親對那女子甚為懷念,也沒有再次立後的意思。 而尉冉鬱,在他六歲進宮上太學院的時候,尚睿才第一次近距離見到他。每個見到的人皆說尚睿與他出奇地像。 在太傅來教書之前,他走到尚睿桌旁,聽內官的話,作揖,怯生生地說:「侄兒給九叔請安。」 當時的尚睿正和其他哥哥們嬉鬧,並沒有留意他。 然後他又被太監引到別桌去行禮。那副害羞的神色,若不是身上的裝束,尚睿定會以為他是個女孩。他實在想不出來他們倆長相上怎麼會有相似的地方。 他後來問殿裡的老嬤嬤,老嬤嬤給他一邊換衣一邊笑著答:「殿下們都像皇上年輕時的模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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