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木浮生 > 世界微塵裡 | 上頁 下頁
五七


  艾景初將自行車靠牆放下,環視了一圈。

  屋子和外面過道的破舊不同,顯然經過精心改裝,窗簾、沙發、吊燈滿是小女人的氣息。窗戶下的鐵藝花架上擺著一棵茂密至極的綠蘿,像瀑布似的枝葉幾乎垂直蔓延到地板上。角落裡堆著很多東西,卻收拾得很整潔,而與這一切格格不入的卻是室內殘留的煙味。

  曾鯉在廚房裡喊了一聲:「你坐啊,我給你倒水。」

  艾景初沒有答話,便在沙發上坐下。跟前的茶几上擺著三樣東西,一盒女士香煙,一個打火機,以及裝了四個煙蒂和一些煙灰的煙灰缸。

  曾鯉端著兩個玻璃杯出來,抱歉地說:「我家沒茶葉,只能喝白開水了。」

  客廳裡的燈很亮,以至於艾景初一抬眸就將她的臉看得清清楚楚。她顯然哭過,眼眶腫了起來,而下嘴唇上有一個傷口,新的,像是嘴唇跟牙齒或者矯治器發生磕碰而破損的。

  如此一觀察,他便又將視線轉回她別的五官上,發現她的臉和鼻子微腫,仔細分辨下還有手指印。

  曾鯉見他盯著她看,有些不自在,解釋說:「不小心碰的。」

  他卻問:「你媽媽打你了?」

  如此的問題哪怕發生在孩子之間都是難以啟齒的,何況還是兩個成年人。曾鯉的臉立刻紅了,飛快地答道:「沒有。」

  她否定之後,本想再辯白一下,卻覺得自己詞窮了,所有的句子在他的注視下都顯得如此蒼白。

  「因為我?」艾景初問。

  「不是。」曾鯉搖頭。

  艾景初盯著她沒有說話,不知是信了還是沒信。

  於是,曾鯉又說:「真的不是因為你,真的。」

  她頓了頓,才說:「我們吵架了,我說了傷害她的話,所以她才……」

  說到一半,不知為何,眼淚掉了下來,她用手背去擦,剛擦了左眼,右眼又淌出來。她自小一直愛哭,但也鮮少在家人和于易之外的人面前流淚,可是艾景初卻似乎成了例外。

  艾景初一言未發,站起身從餐桌上拿了抽紙給她。

  曾鯉說:「有時候我想我媽肯定也是為了我好,這世界上也許只有她會對我這麼好。她再婚一次又一次,是為了給我最好的家庭條件。她干涉我讀書戀愛找工作,也是為了我好,她以前肯定苦日子過怕了,就怕我重蹈她的覆轍。

  「可是,有時候我又覺得,她做這一切的時候從沒有問過我需不需要。她只以她喜歡的方式來對我好。有時候我也會想,要是我沒有這樣的家庭,沒有這樣性格的父母就好了。」

  他並未附和她,也沒有安慰,只是任憑她靜靜地擦眼淚。

  過了片刻,她平靜了下來。

  他提議:「出去走走吧。」

  於是,她和他關門,下樓,出小區,開了車。

  他沒有問她要去哪裡,只是開著車。到了河邊,他將車停了下來。

  河面上的小船點著燈,燈光閃爍起伏。

  車的天窗和側窗都打開了,夜間的河風呼呼地從車廂內穿過,刮過曾鯉的臉頰,格外涼爽。

  艾景初看著遠處的黑夜,靜默了片刻之後說:「這世界上很多事情可以選擇,可以努力爭取,但也有很多事情我們無能為力。家庭和父母都屬於後者。」

  說完,他停頓了片刻,轉頭看著曾鯉,緩緩補充道:「我是個遺腹子。」

  曾鯉有點蒙,幾乎沒有立刻反應過來那個詞是什麼意思。待那幾個字在腦子裡回轉了一遍才聽懂其間的含義。她心中詫異極了,卻不敢轉臉直視他,而是極力地掩飾著自己的情緒,以免透露出絲毫異樣而刺痛對方。

  艾景初面無波瀾地將視線投向前方的河岸,似乎在打著腹稿,想著怎麼表述自己的經歷,眉心微微蹙起來又散去。

  他說:「我父親跟母親戀愛時,因為家裡的反對而帶著她離開了這裡,沒過多久因為意外去世了。之後母親才發現懷了孩子。我祖母得知後,千方百計讓她將孩子生下來。後來……」

  他的聲音低緩,沉沉地且不帶色彩地敘述著,好像在說別人家的事情,又或者像在複述著什麼聽來的故事,概括得那麼簡潔明瞭,只是到後面,卻停住了。

  曾鯉終於忍不住去看他。

  他們坐在車裡,發動機熄了火,也沒有打開車廂頂的小燈,在這樣暗無月色的夜裡,曾鯉看得清他側臉的輪廓,卻捕捉不到他的神色。

  他接著又說:「後來,孩子終於生了下來,雙方各取所需。」

  毋庸置疑,他便是那個孩子。可是,他口中的那個「各取所需」究竟是怎麼回事,卻沒有再仔細解釋下去。

  一個未婚的女人,被厭棄自己的婆婆強迫著生下遺腹子,結局無非是各自拿到想要的,然後一拍兩散。

  曾鯉記得自己成為艾景初的患者後,在圖書館遇見他的那個早晨,他坐在玻璃窗的陽光下看書,當時她腦子裡冷不丁地冒出馬依依的娘經常誇人的那句話:「做媽的是怎麼把兒子生養得這麼好的?真是八輩子修來的福氣。」

  現在看來,卻是一種諷刺。

  他將放在身側的右手抬起來,輕輕地握住身前的方向盤。

  曾鯉垂下目光,看著他的手。

  手背的皮膚不知道是不是經常消毒和戴手套的原因,居然比他的臉以及手腕以上的膚色顯得還要白一些。

  隨後,那只手又鬆開,轉而垂下去握住排擋杆。

  不知怎麼的,曾鯉心中升起一種想要用手覆蓋上去、握住它的衝動。如他一而再、再而三地給予她力量,鼓勵她,撫慰她時那般。

  「曾鯉。」他輕輕地叫她。

  她一驚,猛然收回了那幾乎被蠱惑的神智,連同自己半空中的手也縮了回去。

  他並未察覺她的異樣,接著說道:「我告訴你這些,不是要你同情我,也不是在拿自己的經歷來安慰你。我覺得,人的一生必定有不同的挫折,痛苦過,難受過,哭過,最後還是要努力向前。也許過了很多年回頭再看,會發現原來我們曾經執著的事情,其實大概很微不足道。」

  曾鯉默默不語。

  艾景初說:「我這人其實不適合當老師,也不適合給人講道理,所以……」

  「我懂。」曾鯉答。

  這時,艾景初的電話急促地響了起來。他接通後匆匆地說了幾句便掛斷了。

  曾鯉見他面色不佳,不禁問:「怎麼了?」

  「醫院打來的,那孩子跑了。」艾景初答。

  他點火,打燃了車,對曾鯉說:「我先送你回去。」

  「不用了,」曾鯉急忙阻止,「我自己打車就好了,正事要緊。」A大醫院和她家南轅北轍的,太費事了。

  艾景初看了下表,果斷地否決道:「不行。這裡挺偏僻的,你一個人,這麼晚了,我不放心。」

  「那你載我到前面人多的大街上。」曾鯉又說。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