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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三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嗓音又壓低了下去,緩緩的,沉沉的,像是附耳輕語,以至於守在旁邊準備抓緊時間問他最後一個問題的女生都覺得心怦怦直跳。

  而曾鯉懸起來的心也落了下來,內疚感總算減了一半。

  接下來的幾個星期,因為工作上事情多,加上剛開學咖啡館也很忙,曾鯉就這麼匆匆忙忙地過了。

  週末的時候,網站的幾個朋友約好一起吃晚餐,曾鯉便將到她小蝸居裡蹭飯的伍穎一同帶了去。吃過飯,寧峰說還有幾張網站搞活動剩下的電影票,問大家要不要去,伍穎最愛看電影,說著「不看白不看」,一口答應了。於是,他們八九個人又一起去了影院。

  男的和男的坐,女的跟女的坐,而曾鯉正好夾在甯峰和伍穎之間。看到中途,曾媽媽就來電話了。她忘了將手機改成靜音,鈴聲很大,急忙接起來。

  「上回的事情怎麼樣?你好歹給人家回個話啊?」曾媽媽劈頭就問。

  「什麼怎麼樣?」電影正處於正邪鬥爭的小高潮,曾鯉沉溺其中,對於突如其來的這句話有點摸不著頭腦。

  「你秦阿姨給你介紹的那男的!」

  「哦。」

  「人家說了,對你挺滿意的,說給你打過電話,但是沒打通,都十來天了,不知道你是怎麼個想法。」

  「我在看電影,回頭說。」曾鯉一臉無奈地收線。

  她將手機隨手捏在手裡。這時,伍穎的飲料瓶子掉到地上,滾到了曾鯉腳下。曾鯉隨手彎腰替她拾起來。她彎腰的時候碰到了手裡那個還沒鎖鍵盤的手機,不小心撥了個電話出去,而號碼正是艾景初的。

  此刻的艾景初,正堵在回家的路上,週末的晚高峰比平時要持久得多,也不知道是不是前面又出車禍了,正處於單向放行,每輛車都是以龜速緩緩前進著。

  他見手機響了起來,瞄了一眼車子中控臺上液晶屏顯示的號碼,然後按下方向盤上的接聽鍵。

  「喂——」他說。

  那邊沒聲音。

  過了小半會兒,他又「喂」了一下,對方還是沒吱聲,接著他又聽見窸窸窣窣的聲音,好像是衣服的摩擦聲。

  他便知道是她無意間撥出來的。這種事他不是第一次遇見,幾乎可以說習慣了。因為他的姓比較特殊,A字母開頭,在很多人的電話簿裡頭都是排在最前面的連絡人,於是,時不時都會被隨手誤撥。

  前面的車又挪了兩三米的距離,他跟上去遲了些,旁邊車道的一輛出租車見他們這邊挪得快些,便想變到他這條道,卡到前面去。那司機方向盤甩得極快,本來堵車大家都挨得近,他聽著電話一走神,差點磕人家尾箱上,幸好刹車踩得及時。

  待他重新起步朝前挪的時候,瞄了一眼中控的顯示屏,電話還通著……

  另一頭的曾鯉根本不知道自己不小心撥了電話出去,此時已將手機放在身側的大衣口袋裡,和伍穎分享著同一桶爆米花,吃得咯吱咯吱的,不亦樂乎。

  銀幕上,一個美國人拿了把噴火槍對敵人噴了起來,所及之處一片火海,隨後還扔起了燃燒彈。

  「想起以前美國佬就用這個東西對付我們的人民志願軍,就覺得殘忍,活活給燒死了也不敢動。」伍穎說。

  「你說的是黃繼光?」曾鯉說。

  「黃繼光是堵槍眼的那位。」伍穎沒好氣地說。

  「堵槍眼的不是董存瑞嗎?」

  「曾鯉,你沒治了。」伍穎翻了個白眼說,「我黨教育了你十六年,算是白搭了。」

  看完電影,寧峰主動要送曾鯉和伍穎回家。

  伍穎說:「好吧,反正懶得打車。不過我要去醫院,和曾鯉家不是一個方向。」

  寧峰答:「沒關係,我先送她,再送你。」

  曾鯉瞅著寧峰的背影,突然覺得剛才自己真傻,居然坐在中間擋了伍穎的桃花。伍穎不是第一次和他們出來吃飯,她以前居然沒怎麼看出來。而伍穎自己則完全一副茫然的表情,以為寧峰真的只是想送人回家。

  曾鯉擺手說:「你送伍穎吧,她要去醫院,我回家比較方便,搭公交都不用倒車。」

  她一個人上了公交車,摸出手機看了下時間,然後才慢吞吞地回曾媽媽的電話。

  「我跟你說,曾鯉,今天我碰見一個老街坊,說是老太婆的房子要拆遷了。」

  「拆遷?拆了幹嗎?」

  「縣裡要辦一個豆腐乾的食品工業園,正好要徵用那塊地,正在挨家挨戶發表調查。你也留個心,別又被那些姓曾的耍的把戲給騙了。他們家沒一個好東西,都惦記著你那一份,明明是你的名字,還占著不給,就欺負我們娘兒倆……」曾媽媽口若懸河地說個不停。

  曾媽媽口中的老太婆便是曾鯉的奶奶。

  曾家本來在縣城裡有個四合院,幾十年前大伯結婚的時候分了家。老太太一個人就留了個小偏房,其他的分給了幾個兒子。曾鯉的爸爸因為頂替了老爺子在廠裡工作,有個飯碗,於是沒有分到。

  老太太大概一直對此耿耿於懷,又惦記著跟著母親外嫁的曾鯉,怕她沒親爹受委屈,於是過世之前,托了個熟人又花了點錢,將自己那間屋子的產權過給了曾鯉。

  這事,是背著其他兒子兒媳辦的,直至老太太過了世,大夥兒才知道。那一下,差點鬧翻了天,幸好是喪事辦完後才東窗事發的,不然指不准會把老太太從棺材裡搖起來說清楚才行。

  然後,那房子名字是曾鯉的改不了了,但是一直被他們占著。

  連曾爸爸也不樂意,覺得女兒分了本該屬於他的那一份。

  曾媽媽去鬧過幾回,無奈鞭長莫及,就擱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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