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木浮生 > 世界微塵裡 | 上頁 下頁
五


  因為沒有燈光,天色又暗淡,他靜立在角落裡,竟然讓人差點忽視了。只見他雙臂環抱,默默地看著窗外。曾鯉挪近了幾步,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外面是車輛川流不息的馬路,天氣不好,視線不佳,很多車燈都亮了起來,這讓灰濛濛的清晨有了點傍晚的感覺,卻也讓人弄不明白他看著那些燈,出神地在想什麼。

  不知是曾鯉的腳步驚動了他,還是因為她的呼吸,艾景初緩緩轉過身來,看到曾鯉並不詫異,淡淡點頭。

  曾鯉不知道這個點頭是什麼意思,便說:「艾……醫生,我找周紋。」

  他沒答話,徑直走去門邊按開燈。

  只聽呼啦一下,診室內所有的燈依次亮開,掃去剛才的暗沉。白晃晃的燈光照上他的臉,那雙黑眸略有不適地沉了沉。

  他又折了回來走到窗邊的洗手池邊打開水龍頭,仔仔細細地洗手,隨之開口說:「她有急事昨晚回家了。」從他吐出第一個音開始,曾鯉就小小地訝異了下。那副原本極其悅耳且有質感的嗓音此刻卻嘶啞了,他只說了六個字卻極其吃力,其中的「回」字,幾乎沙啞得低不可聞。

  他頓了頓又努力說:「你電話不通。」

  曾鯉這才想起來昨天手機停機了,半夜才想起來上網充話費。

  說話間,艾景初已經洗好手,示意她躺到治療床上去,然後調好椅子角度,打開燈。他將旁邊的移動置物架移到身邊,又去隔壁取了些東西回來放上去。曾鯉瞥了一眼,是她的牙模,還有一堆不銹鋼似的鐵絲、小疙瘩。隨後,他再洗了回手,將手套戴上。

  曾鯉這才知道,原來他準備一個人親自給她粘牙套。

  她頭幾次來就診的時候見過他們做這個,也聽周紋給一個患者解釋過,在那之前她看到好多小孩戴牙套,都以為是可以取下來的金屬裝置。

  過程說起來很簡單,就是將金屬的小疙瘩釘一顆一顆擺好角度,用專用的合成膠水粘在每個牙齒相對應的位置,然後卡上一根固定的鋼絲,將上下牙各自串起來,最後擰上那種極細的小鐵絲,加在每顆牙與牙之間,靠相互之間加力而調整牙齒的位置。

  這事情似乎是正畸科的基本技術,所以一般都是護士帶著學生做。必須要兩個人,一個人調黏液一個人粘,要配合好,不然黏固劑很容易幹。而且那些托槽需要角度,細微的誤差都會讓那根固定位置的鋼絲卡不進位置。

  總之,絕對是個費功夫的技術活,既要仔細又費時間,何況還是給曾鯉粘全口。

  他將淺藍色的口罩戴上,坐了下來。

  曾鯉仰躺著,自覺地張開嘴。

  他本不愛說話,而她嘴巴張著沒空,整個過程安靜極了。

  因為角度的關係,她一直看不到他的臉,只是任由他的手指在她口腔內外嫺熟地操作著。有的時候,他的手會繞過她的頭去,從另一側伸過來挨著她臉上的皮膚,隔著那一層不太透明的醫用手套,有種不真實的觸感。

  粘反方向的時候,他輕輕扶了她的腦袋一下,示意她側過頭來。於是,曾鯉聽話地朝他轉過臉去。耳朵貼著治療台頭枕的皮面,她一抬眼就可以看到近旁的他。只是臉的大半被口罩遮住,只剩一截鼻樑以及雙眼。

  眉毛略濃,而那眼睛,深沉似墨。

  他做事情的時候,眼神專注,心無旁騖,甚至連曾鯉的目光也沒有覺察。粘完手上那一顆,他收回注意力,在鋁制的牙科盤上又用鑷子夾下一顆。橡膠手套將他的雙手皮膚貼得緊緊的,隱去男性特有的、突出的指節,更顯得手指修長勻稱,有那樣的手不是天生的鋼琴家,便是醫生。直到這一刻,他才發覺曾鯉在盯著自己,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說:「嘴可以合上休息一會兒。」也許是太久沒說話的緣故,他的嗓音竟然比剛才聽起來還要啞。

  曾鯉這才敢閉上嘴,動了動僵硬的下巴。她突然有些想法,面對這樣一個為自己帶病加班的醫生,是不是應該說聲感謝或者關心下對方的身體才是人之常情。但是如果多事地問他,是不是感冒了,吃藥了沒,會不會慘遭誤會?幸好曾鯉的腮幫子還塞著一個塑料撐,那東西把口腔的皮膚和兩側的牙齒間隔開,使得她的舌頭根本動彈不得。於是,乾脆作罷。

  她只是覺得,如果照鏡子的話,現在這個樣子肯定傻極了。

  就是她耽誤了這一小會兒,原先的黏固劑接觸太久空氣,揮發過度了。他只得又打開盒子用勺子舀出粉末,加水調製。

  原先以為他不怎麼愛笑,那麼脾氣必定不好,卻不想做這一行也得是個絕頂耐心細緻的人。

  等弄好了黏固劑,她和他又繼續配合了起來。

  沒過多久完成了前兩個步驟,然後他開始最後一個程序——給每顆牙上的小釘絞上細鐵絲。那些鐵絲沒比頭髮絲粗多少,而他卻熟練地用鑷子將它們一根根套牢、系攏、剪斷,一顆牙一顆牙地挨著絞。一雙手好像是在象牙上雕琢,那些手指操作著工具,無論左右都靈活得讓人瞠目。

  曾鯉不禁想到自己初學琴那會兒,彈到不熟的譜子的時候,因為手指太笨而數次抓狂,甚至會恨不得剁下來洩憤。

  這時,有個巡樓的值班護士進來,看到艾景初便高聲問:「艾老師怎麼一個人來加班?」

  艾景初沒回頭,繼續手上的動作,延遲了一會兒才啞著聲音說:「臨時有點活兒。」

  那護士走近,原本正盯著曾鯉打量,準備好好看看讓艾景初臨時親自加活的人長什麼樣,結果一聽到艾景初的聲音,就轉頭說:「艾老師你嗓子又累垮了?昨天病人很多吧?」

  這下,艾景初再也沒接話,點點頭算是了事。

  那護士不知道是知難而退了,還是識趣了,隨後訕訕地離開。

  曾鯉頓時覺得他果真是個不討人喜歡的男人,幸虧她剛才沒多話。

  所有工序完成之後,曾鯉活動了下撐得酸痛麻木的腮幫子。卻見艾景初將手套脫下來,扔在醫藥廢棄筐裡,又走去窗邊的盥洗台將手洗了一次,換了一副手套後折回到剛才的位置坐下。

  「張嘴。」他說。

  曾鯉立刻照做。

  他將被橡膠包裹住的右手食指伸進她的嘴內,然後用指腹來回摩挲那些已經固定在牙齒面上的鐵釘和小鋼絲。

  左、右、上、下。

  輕輕地,細緻地。

  口腔內的溫度原本就比外表皮膚高,加之他剛才用冷水洗過手,哪怕隔著橡膠,她仍然能感覺到那微涼的手指緩緩滑動的過程。

  他的動作很自然,醫生的職業習慣讓他並未覺得有任何不妥。

  至於曾鯉,卻有點尷尬。哪怕她明明知道他不過是在檢查牙套,最後查找一下有沒有什麼尖銳、紮肉等讓患者感覺不舒服的地方。

  時間流動得是那樣緩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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