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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三


  葉佳楠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展開它,在石頭上鋪開。

  上面用筆寫了一行阿拉伯文。

  葉佳楠就像有重大考古發現似的,覺得好奇極了,興奮地回頭叫行崇寧來看:「你懂不懂阿拉伯文……」話到一半,她停了下來。

  她又失言了。

  她連忙道歉:「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抬眸看了她一看:「我也不懂阿拉伯文。」從她手裡接過那張紙條,垂簾看了一眼,然後拿起手機拍了一張照片。

  「對哦,還是你聰明。」她說著也對著紙條拍了一張照,立刻發了個朋友圈求助,隨後將紙條原封不動地放回了原位。

  此刻的陽光已經有些烈,他們站的地方因為有金字塔的遮擋成了難得陰涼的地方。

  葉佳楠從自己的背包拿出兩瓶酒店房間贈送的礦泉水,她分了一瓶給行崇寧。行崇寧接過去擰開瓶蓋,然後還給葉佳楠,自己喝的是下一瓶水。

  兩個人乾脆在背陰處找了一塊乾淨石塊坐了下來,躲躲烈日順帶歇口氣。

  「為什麼?」葉佳楠咬著唇猶豫了一下,終於問出口,「為什麼不認識字?」

  他看著遠方的沙漠沒有回答。

  她垂著眸,又說:「我上次說喜歡你,你說我連你為什麼不認識字都不知道,也不瞭解你,所以沒有資格對你說喜歡。我確實不知道,但是我想問問你,讓你親口對我說。」

  他又喝了一口水,半晌才問:「你為什麼喜歡我?」

  她看著他那顆喝水後還殘留著水的唇珠,想了一想回答說:「喜歡你長得好看。」

  他聞言嘴角微微揚起,笑了。

  「你一個小姑娘對人說話都這麼……直白?」

  「有生之年,我只對你一個人這樣告白過。」她說。

  他唇邊含著笑,慢悠悠地又喝了兩口水,將蓋子擰好後,放在身側,然後問她:「你還有沒有筆?」

  「沒有了。」葉佳楠搖搖頭,隨後又眼睛一亮,「噢,我有!」說完就翻開包,拿出化妝袋裡的眉筆遞給他。

  他接過筆,又從自己的錢夾裡面找了一張收銀票,翻到背面白色的地方。

  「不用這麼艱苦,我還有紙。」葉佳楠包裡隨身帶著一本小的線圈本,翻開其中一張空白頁遞給他。

  行崇寧試了試筆尖,然後緩緩下筆,在紙面上寫了三個字——葉迦南。

  他寫字的時候動作很慢,卻書寫得十分有條理。一筆一畫,字形雖然方方正正,橫平豎直,看起來仍然不失漂亮。

  葉佳楠異常驚訝:「你居然,我以為……」

  「你以為我真的一個字也不會?」他停筆,抬頭看她。

  「不是,我……」葉佳楠不知道說什麼好,話到一半突然想起來,「不過,我不是這個迦南,是『上好佳』的『佳』。」

  他恍然:「哦,對,你上次說過。」

  他準備提筆改正,沒想到葉佳楠卻將線圈本從他手中要了過去。

  「不用了,這樣挺好。」她說。

  葉佳楠拿起本子,喜滋滋地看著上面他寫的名字。認真端詳了半晌後,她又拿起眉筆在自己的姓名旁邊添上「行崇寧」三個字。

  她咬著唇偷笑著,又將那本子拿給行崇寧看。

  §4

  行崇寧盯著那兩個並排的名字,沉默了半晌。

  哈夫拉金字塔對面有一條路,在荒蕪的沙漠中蜿蜒到遠方,此刻正有幾個當地人牽著一隊載著遊客的駱駝走在上面,駝鈴一下一下地交錯地響著。

  他將視線移到遠方,像是在想什麼,又像什麼也沒有想。

  「我是在瑞士出生的,生下來就有視覺空間定位綜合征。」他平靜地開口敘述著,「就是看什麼東西都是顛倒的,沒有方向感,分不清左右,別人出左手,我會出右手,就好像進入了一個小孔成像的鏡面世界,也沒法看電視,讀書,甚至剛開始走路都有困難。找不到任何可以參考的病例,沒有家族病史,億萬人中好像只存在了我這樣的一個例案。那個時候,有的人說是我母親生育時太高齡,我父親則怪她有孕後一與他吵架就酗酒吸煙的壞毛病。那是她十分煎熬的一段人生,她辭去了在泊靈表業的所有職務,帶我四處求醫,還資助醫學院的研究。後來治療有了起色,大概還沒到十歲,我就已經和同齡孩子差不多了,只是再後來,我出了一場事故,從那之後,只要在比較焦慮和緊張的環境下,我就會回到過去的狀態,醫生說這是創傷後的應激障礙。」

  他說完這冗長又艱難的一大段話後,停了下來,神色變得有些遲疑,最後卻仍然繼續開口:「至於那場事故,是我……」

  「我知道。」她出言打斷了他。

  上次陸劍提起,她之後就去查閱過那件事情的始末。

  記者用化名在報道中為受害者做了掩飾,但是她仍然在一大堆舊新聞裡找到了它。

  他看著她:「你知道?」

  「我知道那件事情。」她直言不諱地重複了一次。

  她知道,所以他不用說了。

  不用因為她僅僅問了一句為什麼,他就原封不動地把傷口再剖開給她看一次。她剛才怎麼會那麼傻,還要他親口對她說。她只是聽了開頭,就發現完全接受不了他用那麼平鋪直敘的語氣來描述那些血淋淋的過去。

  沒有人能那麼強大。

  如果有,那或許只是有一個不想示弱而強撐的外殼而已。

  葉佳楠凝視著他:「不認識字沒什麼大不了的,認識我的名字就好了。從此以後你就有我了,我這人博聞強記,認識的字可多了,英文也是詞霸,只要我認識的,我都念給你聽,但是你會說德語,這個我不會,以後我可以去學。」文盲和學霸的基因綜合一下,也不會太差。

  聽到她信誓旦旦,他怔忡了幾秒鐘,隨後臉朝著一側莞爾一笑。

  「我說得這麼認真,你反而嘲笑我?」她有了點挫敗感。

  「你二十一歲?」

  「二十二。」她糾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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