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木浮生 > 良言寫意 | 上頁 下頁
一〇九


  我翻出手袋裡僅剩的錢,買了去C城的車票。車上我暈得厲害,吐到最後,連胃裡的酸水都沒剩多少了。到了中途,我撐著發暈的腦袋突然想,萬一他中途離開了,萬一他不在我認為的地方,那我這麼千里迢迢地趕過去撲了個空,那又該怎麼辦?我這才後怕起來,只得打了他的電話,卻接不通了。可是,既然我幾年前就幹過這種事兒,如今都到半道上了,也只能咬緊牙關繼續。

  到C城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清晨。紛飛的小雪,讓清晨的光亮來得特別遲。車站周圍都是繁忙的市井氣息,因為遇到上班的高峰期,好不容易找了輛去郊區的車。人到他屋外的時候,天已經大亮,我幾乎吐得連站立的力氣都沒有了。我舉起顫顫巍巍的手,敲了敲門。

  裡面沒有動靜。

  我使勁敲了敲。

  還是沒有動靜。

  我有些絕望地靠在門邊,有些絕望地對著門踹了兩腳,就在準備踹第三下的時候,門倏地開了。

  屋子裡的暖氣迎面撲來,然後我看到了那張朝思暮想的臉。他剛才似乎在洗澡,頭髮在滴水,下身急急忙忙地套了條褲子就來開門了。

  一瞬間,他臉上的表情停滯了一下,顯然他看到我,比我看到他要驚訝得多。

  我一句「阿衍」還沒來得及出口,便已經泣不成聲地撲在他的懷裡。在媽媽、寫晴和冬冬面前忍了許久的眼淚,再也關不住,頓時洶湧而出。

  他任我抱著,讓出一點空隙合上大門。

  「怎麼突然……突然跑來了?」他抬起我的臉,「怎麼來的?我不是說了我就回去嗎?還是昨天你給我電話的時候就在路上了?家裡出事了還是怎麼的?」

  他的神色第一次顯得比我慌亂,一口氣問了連串的問題。

  我哭得更厲害了,一句也不想答,趁著他嘴對著自己說話的當口突然地親了他,接著環住他的脖子,上身緊貼著他赤裸的胸膛。

  半晌之後,他放開我的唇,見我還有下一步動作,便說:「寫意,我們……不該這樣。」

  「為什麼?我專程趕來就是為了這樣的。」我負氣地說。

  可是臨到最後,我又害怕了。

  「阿衍……要不再等等,我們可以先練習預演一下,以後再……」貌似彼此業務都不純熟。

  「不用。」他在我耳邊喑啞低語,「反正我不是好鳥。」

  下午醒來,我發現身邊沒有人,慌張地下樓去找他。

  「馬上就可以吃了。」他頭也不回地在廚房裡說。

  「阿衍。」我站在他身後叫他。

  「幹嗎?」他還是不肯回頭。

  「你是不是不好意思啊?」

  嘖嘖嘖,想當初那群女人下注居然都不押我,真沒眼光。這下子,他倒是迅速地回身,然後冷冷地橫了我一眼。我被他看得心虛起來,背上發毛,卻強裝鎮定地說:「又不是我一個人的錯,人家都說一個巴掌拍不響。」然後背過身去,臉色已經通紅。

  「……」

  過了一會兒,阿衍說:「剛才你媽媽來電話,他們怎麼都找不到你,只好打到我的手機上。」

  「她怎麼說?」我警惕地問。

  「說你姐姐的訂婚儀式,被半夜離家出走的你搞砸了。」阿衍一句話概括了所有來電內容。

  後來我才知道,冬冬為了找我,竟然沒有去訂婚的酒店。

  隱隱約約在負罪感下,我居然冒出一絲不近人情的快意,那種快意是建立在我絲毫沒有察覺寫晴對冬冬有感情的基礎上的。我原以為她並不在乎他,她也是一直這麼表現的。當時的我,也並不明白寫晴在我面前的自傲居然可以掩蓋她流露出的真實情感。

  很多年後,我才恍然覺悟,原來長久以來都是我在搶她的東西。我搶走了她的父親,搶走了她溫暖的家,還搶走了她的詹東圳,而且一直贏的也是我。

  很小的時候,媽媽曾經告訴我,愛是信任。

  我問:「那你信任爸爸嗎?」

  「信。」

  「但是他為什麼不要我們?」

  媽媽摸了摸我的頭,「我信任他,可是他也有他的責任。一個人活著,不全是為了愛。你任姨對他有恩,如果他不顧一切,背信棄義地和我們在一起,那我同樣也會輕視他。」

  那些話,對我來說一直都太深奧了,我不懂,永遠也不想懂。

  後來,阿衍來德國對我說:「寫意,你以前說過無論發生什麼事情,你都會相信我。」

  我頓時愴然一笑,「信任?我爸爸死了,我媽媽也跟著他去了。我問你為什麼,為什麼,你卻一個字也不想對我說,還叫我信任你?」

  他轉頭看向別處,默然不語。

  我吸了吸鼻子,「我只想要知道是不是你做的,是不是?」

  他走過來一邊牽住我的手,一邊緩緩道:「寫意,如果你認為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我甩開他的手,生平第一次像避瘟疫一樣躲開他,迅速地退到遠處站定後,忍住眼淚淡淡地說:「厲擇良,但願你這一生都不要為此後悔。」

  我轉身開門上車,踩著油門沖了出去,任他怎麼喊,再不回頭。

  前後兩輛車在路上飛馳,在車裡,我跟他通了最後一個電話。

  末尾,我說:「阿衍,在你的窗下守了九十九天的寫意累了,現在也要走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