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木浮生 > 良言寫意 | 上頁 下頁
八五


  「厲擇良,你……」她自覺詞窮,「你」字脫口,卻不知道如何接下去。

  他一直想說「寫意留下來,我給你錢是因為我怕我一旦失去一切以後,讓你過苦日子」。可惜如今在氣頭上,一開口就完全變了味兒。

  「我怎麼了?你不是恨我入骨?現在我替你想法子,你還要怎麼樣?」他轉身回來盯住她,他這人越是生氣,便越愛說些譏諷嘲弄人的反話,「與其讓你千方百計地夥同外人來算計我,還不如我自己送上門去,不就圖個讓你省事省心?」

  「或者,」他又說,「就當這幾個月你演戲給我看的辛苦費,陪睡過夜不是還加錢嗎?」

  這樣一席羞辱的話,讓寫意頓時煞白了臉。若是其他人這樣說她,她保證會上前一掌拍下去。可惜,他是厲擇良,不是厲擇良,以前也是阿衍。

  「你用不著和我賭氣,拿話諷刺我。」寫意倔強地仰起頭,「況且以前的你不是這個樣子的。」

  「以前的我是什麼樣?」他冷笑。

  「估計那時還沒瘋。」

  寫意說完,拿起手袋,迅速起身奪門而出。

  留下厲擇良一個人站在屋子裡,門還開著,就聽見她又咚咚咚地跑下了樓梯。明明……明明剛才看到她出現在眼前的時候,他心裡是萬分驚喜的。

  可是……他不知道自己怎麼了。是的,他有失心瘋。他就是從上回高速路撞車前和她第一次慪氣開始,就患失心瘋了。

  寫意一口氣跑到大街上,幸好是在川流不息的馬路上,不然她不敢保證自己不會哭出來。她看見厲擇良那麼糟蹋自己,心痛地想勸他幾句,沒想到兩人之間的話題最後居然轉變成這個模樣。而且,他譏諷她的話句句在理,她啞口無言。他倆都知道對方的痛處,便故意字字都戳在上面,像一把雙刃的匕首,相互傷害。他也永遠不會像電影裡面的男主角一樣追出來,抱住吻她,然後熱切地說:「我愛你,一切都是我的錯。」也幸好他沒有這樣,否則她不敢保證自己不會繳械投降。

  綠燈亮起來,她隨著人流一起踩著斑馬線過馬路。小時候她過馬路的時候,也喜歡專門選擇白線來踩,避過水泥路面。如果人生的道路也可以這樣選擇就好了,不喜歡的地方便可以不用落腳。本來看見他之前,以為傷口已經癒合,可是破開來一瞧,原來不過是自己欺騙自己。

  厲氏的股票一跌再跌,他居然就那樣棄之不顧,一個人躲在他們共處過的地方沉淪,完全不是她所認識的厲擇良。但是,他肯定不會放任自己太久,她瞭解他。

  寫意回家後,自己一個人窩了好幾天,然後才銷假回到唐喬上班。她斷斷續續地知道厲擇良果然回到了厲氏,並且四處積極融資,殘局並非無法收拾。況且像他那樣的男人,只要自己不放棄,似乎就沒有什麼能夠擊倒他。

  A城說起來是個大城市,若是沒有交集和緣分,那麼分別住在南城和北城的兩個就此分開的戀人,也許一輩子也見不了面。她和喬函敏去威斯汀見客戶,卻在那裡遇見了厲擇良。

  剛上電梯,喬函敏察覺到落了一份文件在車裡,於是讓寫意回停車場去取。她從停車場出來坐電梯去了多功能廳,到那裡卻發現在場的人她全部都不認識,自己好像記錯地方了,電話裡確認地方以後,才發現是同一層另一個地方。

  她又倒過去走另一個方向,就在路過電梯時,叮咚一聲,電梯停下來,然後兩扇門緩緩打開。寫意看見電梯裡有三個人,一個是季英松,一個是小林,而另一個是厲擇良。

  他居然是坐在輪椅上的,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正在蹙著眉讀。

  最先看到寫意的是季英松,「沈……小姐。」

  厲擇良神情頓然一滯,然後才緩緩地將目光從文件上抬起來,卻在看到電梯外寫意的雙腳的時候,又埋下去,繼續和季英松說話。

  小林圓場說:「沈小姐,好巧。」

  寫意淡笑著點點頭。

  他們恰好也是到這一層,季英松推著厲擇良下了電梯。

  小林故意說:「那天沈小姐不是正好找厲先生嗎?那我和季經理先進去,你們慢慢聊。」她並不知道,寫意想談的那件事情,他們倆已經在C城解決了,而且解決得比較決裂。

  小林說完就拉著季英松迅速消失。

  「我打電話是上次那個協議的事情。」寫意急忙解釋。

  「我知道。」他淡淡地道。

  然後有些冷場,於是寫意說:「那邊還有人等我,我先走了。」說著就繞過,準備離開。

  就在經過厲擇良身側的時候,他突然冷冷地說:「我書架上少了本書,你看見沒有?」

  「呃……」寫意頓時窘迫,「我收東西拿錯了。」

  「那你準備什麼時候還?」

  「我……我有空給你送回去。」

  「有空是個什麼時間?」他咄咄逼人地問。

  「今天晚上吧。」寫意迫於無奈,只得這麼回答。什麼寶貝破書,以前幾個月也不見他翻一回,現在卻好像不立刻看到就要灰飛煙滅一樣。

  厲擇良坐在輪椅上,身體挺得筆直。因為是坐著,所以西服上衣的扣子是解開的。膝蓋上放著一份文件,手覆在上面,襯衫的袖口從西服下露出來那一截,洗得雪白。寫意一直喜歡看他穿白襯衫的樣子。從某種程度來說,自小到大,在別人看來,她都不大配得上他。她從來沒有見厲擇良坐過輪椅,無論身體是在何種惡劣的情況下,他都要堅持像正常人一樣站起來,這樣的倔強幾乎有些偏執。

  他的腿……

  寫意知道他最煩人家提這個,她也不是專門哪壺不開提哪壺,確實是忍不住問了一句:「你的腿還好吧?」

  他看了她一眼後,別過臉去,彆扭地說:「和你無關。」冷冰冰的四個字,讓他們之間的談話戛然而止。

  中午,寫意突然接到任姨從B城來的電話,說是A城醫學院這幾天來了個國外專家可以看寫晴的病,可惜不巧的是,謝銘皓去外地出差了。

  「我去接你們吧。」寫意說。

  「就是不知道寫晴能不能坐車?」

  寫意一想,任姨的擔心也有道理,那麼嘈雜的地方,萬一她犯病,很難控制。

  「這樣吧,我想辦法。」

  她能想什麼辦法?自己既沒有車,又不能開車,只得給詹東圳打電話。

  詹東圳說:「我送她過去。」

  「可是……」寫意見過寫晴看到詹東圳的反應。雖說她大部分時間也是不太認識他,但是一旦受他刺激,歇斯底里起來,比什麼都瘋狂。

  「沒事兒,又不是她每次看見我都會發作。」語氣裡面有些複雜的情緒。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