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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九


  我突然想起來,去年除夕的那天夜裡,他也是這樣,好像轉瞬之間反應就變遲鈍了,連說話都要重複兩三遍才能聽懂,完全不是平日裡的那個慕承和。

  有一種不祥的感覺冒上心頭。

  我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就怕他還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

  沒過多久,大巴緩緩減下速來,最後居然停了。司機一打聽,才知道前面遇見了什麼車禍,只能單向放行。

  這一停,司機就將油門熄了,過了會兒居然還關掉冷氣。不到幾分鐘,車內的氣溫開始直線上升。聽見乘客紛紛抱怨,司機不耐煩地解釋說:「我們用多少油,公司是有規定的,現在也不知道堵多久,只能省著花。我頂多開一會兒,關一會兒了。」

  即使這樣,仍然感覺到悶熱。

  慕承和一直沒有動,眼睛緊閉,眉毛微蹙。

  我記得他很怕熱,也怕他熱起來更難受,於是從手袋裡翻出了記事本,扯了幾頁下來,疊在一起給他扇風。

  他終於睜眼看了我一下,張口說了四個字:「薛桐,不用。」

  我說:「沒事兒,反正我閑著也是閑著。」

  他合著眼,並無表情。

  看著他的臉,想起小時,爸爸在世,我們家還住在老城區的房子裡,他每回扛煤氣罐回家,都要上八樓。老爸長得胖,特別愛出汗,爬不了兩層就會放下來歇口氣,全身汗流浹背。我便追在後面,拿著小扇子踮起腳給他扇風。其實那點涼爽起不了多少作用,但是老爸總會很高興地說:「桐桐真是爸爸的好寶貝兒。」偶爾在悶熱難熬、又停電的夜晚,老爸也會拿著把紙扇子睡在旁邊給我扇涼,而自己卻汗如雨下。一般情況下,我還沒睡著,他就開始鼾聲大作了。

  回憶起這類瑣事來,再想到陳妍的猝然離世,慕承和的急病,難免備感傷感,於是心中更加難受。漸漸地扇風的頻率開始變慢,手腕覺得酸疼,於是換了另一隻手繼續,堅持沒多久,還是慢慢地緩下去。

  就在我再一次準備換邊的時候,他的手抬起來,指尖先是觸到我的胳膊,隨後緩緩地挨著皮膚往上移動,到了手腕,接著是手掌。

  然後,他將我的手緊緊握住,再拉回胸前,沒費唇舌,而是直接用動作制止了我。

  我手上握著那幾頁扇風的紙,而他,則握住我。並非像戀人牽手那般十指交握,而是從外面將我覆住,然後擱在他的腿上。

  捏在我手裡的臨時紙扇,已經皺得不見原型。

  我知道,他是覺得跟我說了我也沒聽,於是乾脆不讓我動彈。

  「你要是嫌我煩,我不扇了還不行嗎?」我說。

  他置若罔聞,仍是沒鬆手。

  天色開始暗了下來。

  車載電視換了一部新電影。

  遠山的田野已經被漸漸降臨的夜色模糊了,山頭偶爾能看到一兩戶亮著燈的人家。側前方的路上車燈們們彙聚在一起,組成了一條橘色和紅色交織的燈光的長龍。

  他的掌心是濕潤、灼熱的。

  我想到,也許他不是不熱,也許他不是嫌我煩,而只是覺得我那麼做很累。就像當年老爸問我:你那麼使勁給我扇,你的手不會酸?

  於是,我不動了,不再對他解釋,也不再掙扎,心甘情願地順著他。

  這時,大巴從完全靜止轉為緩慢移動。

  發動機重新啟動後,車廂裡的燈突然亮起來。

  慕承和的旁邊是過道,過道那邊是兩位睡著了的男乘客,乘客再過去是車窗。此刻的車窗像是一面鏡子,我從裡面突然看到慕承和的側影,還有我。

  鏡中的清雋男子緊蹙著眉,有些執拗地抓著女孩兒的手。而那個女孩兒看似平靜的表面,其實暗湧著尷尬、膽怯,以及——羞澀。

  一時間我看到這個真實的自己,頓時不知所措。

  我不敢直視,立刻將目光收了回來,哪知看向自己這邊的玻璃,仍然是一面鏡子,並且近在咫尺,比剛才映得更加清晰。我咬著唇,鼓起勇氣盯著玻璃又看。

  目光越過自己,又落到慕承和的身上,然後用剩下的那只手翻出手機,給劉啟寫了個短信:

  我們分手吧。

  輸入號碼後,我默默地瞧著這幾個字許久,拇指在確認鍵上徘徊又徘徊,最後悄悄地歎了口氣,轉而將它存在了發件箱裡。

  大巴終於恢復了正常時速,氣溫降了下來,司機也將車內的照明燈全部關掉。

  我們一下子陷入了黑暗,唯一的光源便是最前面的電視屏幕。車廂內的光線,隨著電影畫面的變化而忽明忽暗。

  我突然覺得,也許就是這樣一種沒有光的地方,才能將我那顆自私的心掩蓋起來,想到此處,我不禁將身體完全地貼在椅背上,略感洩氣,與此同時,手也動了下。

  我的動作是那樣的細小輕微,卻仍然驚擾了他。他微微一頓,鬆開了我。

  我適時地收回手,問他:「好些了嗎?」

  他睜眼,點點頭,看起來確實好多了。

  我又問:「要不要吃點東西。」因為我倆都沒來得及吃午飯,甚至晚飯也只能在車上解決,所以之前,他去買了很多吃的。

  他說:「不用了。」

  我側著腦袋看他,輕聲問:「生什麼病,能告訴我嗎?」

  他轉頭回望我,然後淡淡開口說:「我有時候會突然耳鳴,就什麼也聽不到了,然後頭暈。」

  我詫異:「為什麼?」

  「是一種耳內的疾病,叫美尼爾病。」

  「什麼時候開始的,去年?」我說,「年前?」

  「我幾歲的時候就有這個病。記得我跟你說,我小時候在圖書館旁邊那個荷塘裡玩,後來掉進去,那是我第一次犯病發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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