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落落 > 剩者為王 | 上頁 下頁
一〇九


  「幹嗎,你急著結婚啊?」她笑笑,「二十四歲吧?看你那麼容易花癡的個性,肯定挺早就結了。」

  「嗯……搞不好呢真的呢。」我把兩臂在餐桌上抱成圈,下巴壓進去。壓得眼睛蹭到手臂上嶙嶙的雞皮疙瘩。

  那天回家後,我就把微信裡的頭像換成了最新的自拍,帶上特效後,至少看起來還是不錯的,沒有笑的照片,卻比笑的時候要耐看些,然後我給辛德勒發了一條消息,我問他「這次出差的地方紅茶不錯啊?」他一如我所料地回復了過來,「可不敢帶了,我這裡可有份放了很久很久的禮物,都還留著沒有處理」。那個時候,我覺得,搞不好是可以的。

  把之前人生中所有的難題,全部換成新一波的。

  老爸在幾天後來看我,說是我前面帶走了老媽的病歷卡還沒來得及還。比起老媽,他來我這裡光顧的次數要少得多。所承擔的任務也和老媽截然不同。我跟他說陽臺下水道有點堵塞,衣架的螺絲有點松,廚房裡的燈泡好像不怎麼好使了。老爸搬了個凳子爬上去。我在下面一邊扶,一邊問:「是燈泡壞了還是什麼啊?」

  「燈泡吧,你這裡有備用的嗎?」

  「沒呢——」

  「那就沒辦法了——」他手指敲了敲塑料燈罩。

  「呀別敲,灰都掉下來啦!」

  「著急修嗎?」他說,「隔壁好像就有燈具市場吧?」他一步踩回瓷磚,打開我的冰箱看了看:「你午飯也沒什麼可吃的哦?要不去買個燈泡,然後就在外面的水餃店裡吃個飯吧。」

  「行啊。」

  我和老爸坐在塑料凳子上面對面,還未到午休高峰時期,店堂裡人不算多。因此老爸是有點壓低了聲音問我的:「我怎麼聽你之前跟你老媽提到,下個禮拜有約會啊?」

  「對啊。」我的確是預備了一次約會,也把這個附加在老媽晚餐前的那頓藥片上,告訴了她。她不出意外地合理地開心,連說「白先生看來是很專情的」。

  「不是之前還跟我說斷了關係嗎?」

  「斷了麼,也可以重新撿起來的啊。」

  「你那麼灑脫哦。」

  「灑脫應該是正相反啊,是撿起來了以後重新扔掉才叫灑脫吧?」

  「那你這個算什麼呢?」他突然一問。

  「什麼算什麼……」

  「你喜歡人家嗎?」

  「……幹什麼,沒什麼不喜歡啊。再說了,處處看不就有數了。這不還是你們說的麼,處久了,感情就有了。」

  「哦,你這樣想啊。」

  「對啊,我不能這樣想啊——奇了怪了,明明是你們的說法,現在反過來質疑我。」我很不開心地蹺起腿抖一抖。

  「我今天要帶你老媽去島上轉一圈。」他說的是近郊的生態小島。

  「哦,是嗎,挺好啊。」

  「她會好起來的。」

  「你又不是醫生——說得一副了若指掌的樣子。」

  「這個你不用太操心。她會慢慢好起來的。」

  「好啦……」我揮了揮筷子尖。

  「你繼續照你的日子過就好了。你沒有必要勉強什麼的。」

  「……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將面前的餃子一推,它滑出了一段讓我稍有心虛的距離。

  很久很久沒有見到的辛德勒,理了個更短的髮型——應該是理過了吧,我有點想不起來他往日的頭髮是有多長。臉上胡楂多了些,卻讓他從視覺上看起來年輕了一點。風衣很長,可惜褲子有點寬了,至少不是二三十歲年輕人會選擇的褲子。但,沒關係,他神情還是很和睦的,朝我微笑的時候可以用「暖風」來形容,他的聲音有點啞,大概是疲倦的原因吧。

  我意識到自己是在不斷尋找理由,美化辛德勒此時在我眼裡的形象。我要將他在腦海裡塑造成如同電影裡真正的辛德勒一樣,寬容和仁慈成為有型的一部分,皺紋和任何一點點與年紀有關的特徵都被稱讚成「沉澱了歲月的魅力」。他走得像幅黑白的肖像畫,於是無論我的初衷是如何地不單純,如何地功利,但都應當在這樣的人面前閉嘴才對。

  大概是笑得很殷勤吧,我幾乎可以用餘光看到自己發力過度後擠圓的臉頰,而音調也超越往常地變尖了,俏皮話說個不停:

  「我還以為你前面是沖我身後的小姐招呼呢——但回頭一看,明明我皮膚沒那麼黑嘛。」

  「過來時路上堵嗎?」他換了個話題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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