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落落 > 剩者為王 | 上頁 下頁
一〇五


  「我記錯了呀,我糊塗了呀,我是真的記錯了而已呀。誰要她的行李啊,我吃飽了噢?」老媽或許在之前已經臉色氣紅過幾次,這次已經調動不出什麼血液來了,她只是反反復複這一句話,然後一手就抓著我沒有鬆開過。

  「對啊,你們也要調查清楚才能下結論吧。」我不太客氣,「那說自己丟行李的人呢?」

  「她急著趕時間,所以先走了。」警員又回來對老媽安撫,「阿姨你別急,我也是這麼想的,應該是誤會。」

  「肯定是誤會。」老爸糾正他的說辭,裡面連1%的可能也不允許收錄。他站得格外直,肩膀朝外打開,不願退讓半步的架勢,「我太太不會做那樣的事的。」

  「剛才我也和您說過了,如果不是您太太的行李和對方的行李長得完全不一樣,我們會更好判斷一點的。偏偏一個灰的,一個白的,總是不太容易搞錯吧。不過——您也別著急,之前其實已經打算讓阿姨離開了,正好趕上你們找過來,挺巧啊。」警員態度倒是格外客氣,還站起身將我們送出門外,那時他說,「畢竟這樣的事情我們這裡也遇見得挺多。有些一看就是老人,年紀大了,腦子弄不清楚——但沒辦法,剛才對方硬是不那麼認為啊,我還勸了好一陣。」

  我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知道自己此刻的發作不應該也不合適,但經歷了連續四個小時的奔波,我一點也不樂意在此刻,在這個地方,是由外人,拿著一件「案例」來完成了對老媽的分析。一步橫在他和老媽中間:「別信口胡說,我媽好得很!人走個神還不是很常見的,沒你說的那麼嚴重。」大概是我眼裡激烈的不滿反而讓他看出我的真相來,他沒有動怒,頗尷尬地聳聳肩:「行吧,那就是。」

  到了眼下,我才有工夫好好地把消失了大半天的老媽用安檢的目光來來回回打量遍。還好,沒有什麼傷口,衣服也很乾淨,鞋也是,從我家離開時帶著的那些東西,一個灰色的行李袋,她的零錢包呢,我把手往她的口袋裡一插,也是在的,再拿出來看看,裡面好歹有一小卷紅色的鈔票,以及一張銀行卡。難怪她起初是動了去麗江的念頭了。老媽冷不防被我快而准的動作嚇一跳,反過來拍我的手:「小孩,幹嗎啊!」

  「……」我一時半會兒不知道該說什麼,意識到自己的行為其實很過火。連我也把她看成了腦子亂糟糟的,糊塗得不知家在何處的重症病人。我目光裡對老爸求助,然而,撐到此刻,他從剛才起就一直繃緊的脊背彎成了風裡的帳篷,眉毛和鬍子中的白色一下子出類拔萃了。他朝老媽和我努努下巴,意思是先上車吧。我們的一語不發在空氣裡無形地互相依靠在一起。誰也不知道要如何開口了。

  「你想去麗江?」出了停車場的時候,老爸問身邊的老媽。

  「我不跟你說過很多次了麼。」

  「所以,剛才就打算買票去了?也不想跟你老公,跟你女兒招呼一下的?」

  「我沒啊,我只是來這裡看看,有沒有票,多少錢。我看下都不行哦?」她說得很有條理,讓一邊的我聽來也是信服的。

  「那你前面都在哪裡啊?」換我問她了,「不是半夜就走了嗎?也不回家,都在哪裡亂跑啊,你不覺得危險嗎?我們也會擔心好不好。」

  「你還說呢!還不是你半夜把我趕走?」

  「我有半夜把你趕走嗎?!我說的是第二天早上送你回去好嗎!別亂誣賴。」老媽拋出的一系列說法幾乎都是合乎狀況的,引得我都自亂起陣腳,如同往常一樣和她爭執起來。

  「你讓我第二天走我就第二天走啊,你得了吧。」

  「那你後來去了哪裡呢?」老爸將話題帶回來。

  「我到機場旁邊的招待所裡待了一會兒。」

  「你也太胡鬧了吧……一個人演起獨角戲啊。」我氣鼓鼓地瞥她,「你知不知道我跟老爸都快找瘋了,還以為你怎麼怎麼了呢!」

  「你們兩個都不歡迎我,我自討沒趣做什麼?我可識相。」

  「還好意思說呢,識相會把別人的行李拿錯啊。」

  「我明明記得我的行李是白色啊,怎麼後來一看原來是灰的呢?」

  「你哪有什麼白色的行李袋啊。」老爸說。

  「有啊,怎麼沒有,就是那天,我和你一起去送如曦讀大學,給她買了個白色的旅行袋她不是嫌不好看,然後我就留著自己用了嗎?沒印象?誒,就是那個白色人造革的呀。」她單手在眼前比,這樣的長,那樣的寬,有緄邊的,角落裡的商標漆成藍色,我就是嫌那商標漆得難看,阿迪達斯的標誌後面又飛出個打鉤的鉤子,身份一下不倫不類,「誒,所以這次你寒假幾號結束?幾號要走啊?」

  就在那一刻,我像頭頂被雷打了,眼睛要跳出眶來,瞪得很大很大,我從後視鏡裡和老爸對看了一眼。和我一樣,他剛剛打算平躺下來,安頓下來的意識被這個巨響激得重新跳了起來。車在往右側不由自主地斜過去,我哆嗦了下才從雙手上找回一點失去的知覺。

  「……什麼寒假,我沒有在放寒假。」

  「沒有?奇怪……為什麼?難道馬上要回學校去嗎?」她的眼睛失去了焦距,成了追逐一隻蝴蝶的貓爪,四下地撲空。我的車又開成歪的,讓後面響起急促的罵人性的喇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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