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落落 > 剩者為王 | 上頁 下頁
九五


  我心裡憋得很,期期艾艾地翻找著手機,給馬賽回電前,想到剛才自己在短信裡的糟糕態度就替他不值。我真夠殘忍的,明知經過和結果都不是他的意志所能操控的,他心裡艱難的無奈讓他甚至很難給自己打氣地笑一笑。一旦脫下日常生活給自己的灑脫和自由,哀愁的樣子像一套正式過頭的西裝三件套般和馬賽製造著重大的違和感,讓他在忍耐裡加速成熟。

  每想深一點,我從他身上建立出的悲憫就更深一點,以至於電話還沒撥出,嘴裡已經有了哭腔。好在馬賽的電話也處於忙音狀態,給了我一些冷靜的時間。

  只不過我的冷靜帶來了反效果——差不多過了五分鐘,電話依然撥不通,馬賽似乎和別人做著一個同樣扯不清道不明的通話。

  我停住呼吸,打開通訊錄裡汪嵐的號碼。剛才耳機裡的嘟嘟聲,一模一樣地重複了起來。好吧,我勸自己別那麼武斷,巧合也很常見。於是再等了五分鐘,馬賽和汪嵐的電話還是一致地占線。再過兩分鐘,他倆還是一致地占線。

  等到我終於打通馬賽電話的當下,我不等他接通,就飛快地掐斷了。而緊跟著,汪嵐的名字點亮了屏幕。她在那頭問:「剛才你找我嗎?」看來汪嵐的手機有通話途中的來電提醒功能,我曾經三次想要打斷她的致歉,傾訴,和破釜沉舟式的告白,她都看見了,但她有件更重要的事得先完成,不得不把我暫時放在旁邊。

  「還好嗎……」

  「我提交辭呈了。」

  「什麼?」我承認自己被嚇一跳的同時,整顆心冷得不成樣子,「……等一下,公司沒說要解雇你啊。公司也不可能解雇你啊。你沒必要做這樣的決定啊。」

  「沒關係的。」她還真的把這幾個字說得非常沒有關係,「我跟公司說了,完全是我一個人的責任,對馬賽的處理非常不公正,應該是由我來承擔,那才合情理。」

  「……但何必要搞到辭職呢?現在外面狀況那麼不好,辭職對你也不是件無關緊要的事啊,公司都願意出面替你解決來自王八蛋的刁難了,你真的……真的沒必要啊。」

  「我付出代價是應該的。公司要放棄馬賽,那我就跟他一起走。總之我不會接受這樣的處理結果。」

  她的「一起走」三個字在我空洞的大腦裡回音不停,我挪著兩腳走出了章聿家的客廳,趴在陽臺上,對面的燈光刺得我眼睛都盲了一般,到底是空氣裡下的霧,還是那霧只在我的眼睛裡:「你……這種孤注一擲,公司會聽嗎。」

  「還好啦。聽不聽無所謂啊,辭呈都正式交上去了。」汪嵐的聲音回了溫一般,反過來用安定的暖意安撫著我,「你別想那麼糟。天無絕人之路嘛。」

  我怎麼可能不想得那麼糟:「……那你跟馬賽說了?他什麼態度?他不會認可的吧?」

  「哪輪得到他不認可啊。」汪嵐呵呵地笑了起來,「我對他說,他不必有心理負擔,恰恰相反,應該是我給他帶來了那麼糟的境況,我不會就此袖手旁觀的。公司不留他,我會走,就算留下他,我還是會承擔起責任走的。」

  我的思維是大風天裡的一根蛛絲,亂得沒了形,卻又怎麼都不肯斷,只能毫無自控力地,被湍急的氣流隨便擺弄:「……是哦……你說得也對……」汪嵐是用最大的付出來換回另一個局面的落實。他們成了一對彼此為對方奉獻,為對方承擔的戀人。故事會變得好看起來,不是嗎,很動人啊,大眾都愛以自己的思維將之補完,男友替女友報復了她該死的敵人,女友為男友承擔下了責難,之後再怎麼發展,都是奔著「苦命鴛鴦」「淪落天涯」幾個字去的。

  我知道自己已經再也不可能有機會對汪嵐交代一次,有關我和馬賽之間的事。過去曾有的機會沒有了,未來的機會也再不可能發生。在這個時候給她破釜沉舟的決心拆臺,無疑是最陰毒的補刀,不僅讓她的犧牲變成純粹的笑話,也是給予她的二度背叛。說實話,我不能肯定這一次的衝擊就能比她過去遭受到的輕一點,「……那麼馬賽最後什麼態度呢……」我這個膽小鬼,還把期望寄託在別人身上,想要躲進馬賽的影子裡,藏在他背後鬼鬼祟祟地觀察一顆子彈的發出,是炸開了樹幹,還是紮入了土壤,還是直接進了一片胸膛。

  「他說這事會給自己的女朋友帶來很大麻煩,所以還沒辦法那麼簡單地了結——這人啊……」

  我的心臟瘋狂地跳了起來,在我腦海裡捶得驚心動魄:「他這麼說的?」

  「是啊,到底是年輕人,這提法多怪。」

  「……」最壞的預感要成了真,「後來呢?」

  「後來我告訴他:『你女朋友覺得這樣沒問題,她覺得很合理,聽見了?』」

  我一下子頹然地跌坐在地上,霧進了陽臺,四周全是牛奶狀的白色帳幔:「……誒嘿……?」

  「……別提了……說完我自己臉也紅了。」汪嵐就是在那句話後掛斷了電話,她把嘴唇用力地咬了咬,仿佛如此才能緩解那個彆彆扭扭的第三人稱用法在唇齒間帶來的酥麻。於是她沉悶了一天的心情終於得以好轉,被一個非常天真爛漫的詞引發的愉悅快要和往後的失業壓力持平,這讓汪嵐更確信了這段因緣的真實吧。

  她從來都相信是真的。從來沒有半點疑慮過。她以為自己走的就是一條從A到B的直線,中間沒有任何暗門,會誕生出荒唐的曲線C。

  我的肩膀抖得非常厲害,手機的振動和身體產生了共鳴般,在我的四肢上造成了更大規模的戰慄。

  根本不可能接通第二個來電。沒有力氣提起手指,提起耳朵,提起嘴角,去接通,去聽聞,去坦白——我和馬賽的聯繫,只會讓我們串聯成背地裡的罪犯。在哪裡挖下的陷阱,接著要如何再設一個圈套,讓那段起伏的路線C上再多些障礙,再多一些。於是我和他之間還能說什麼呢,大段沉默和大段沉默做著對話?讓冷場和冷場互相溝通?我不能指責他,卻又做不到一言不發,不能支持他,卻也不能強硬地站到反對陣營。我只知道,那次事故導致的挫敗,會帶給馬賽和汪嵐同一份的困苦,是別人介入不了,僅能被他們兩人共擔的宿命感。有了「犧牲」,有了「承擔」,有了「共命運」;有了「愧疚」,有了「不舍」,有了「同情心」後,是我已然在垂死中掙扎,但除了迅速繁殖的失敗感外,我什麼也剩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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