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落落 > 剩者為王 | 上頁 下頁 |
| 九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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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天自認為很寬慰的笑,到這次又原封不動地保留了下來。一度甚至打算以紳士之姿,尋思在汪嵐踏過木板時扶她一把。動作儘管沒能實施,可語言裡繼承起了挑釁的擦邊球。 「我還以為你會不適應這種工廠環境。」他對汪嵐說。 「沒。」汪嵐吸著氣否決。 過一會兒:「其實這附近的自然風景不錯,如果改建成特色酒店,客源會更理想吧。」 汪嵐不假思索地稱讚:「很有遠見的想法。」後來她告訴我,她原本想說得更刻薄:「很有意思的想法」「到底是見過大世面了」「順便問下,老婆床上功夫好嗎」——但這些句子還是帶著一絲自嘲的笑意,在她臉上逗趣似的劃過了。 「呵——」王博潭自然也能感覺到一絲弦外之音,那時他轉向落在後面的馬賽,「和汪總一個部門嗎?」 「不是。」汪嵐替馬賽做了回答,「他,和那位琳達,他們倆是企劃部的。」 王博潭笑出一副「我也沒多關心」的樣子,至少他還有基本的常識,兩個公司間的接觸,再閒暇的空餘里想要一段再無聊的談話,他都不會當眾拿汪嵐和馬賽的「戀人」身份出來做話題。 馬賽站在窗外眼睛望著我,手勢是比給大叔的,意思是「找她」。可我從沒有這樣清晰地感覺,此時此刻,連這個陌生的門衛大叔,也比馬賽離我更近一點,也給我一絲一毫的暖意更多一點,更像屬於我的陣營多一點。 他的頭髮被風拉扯得亂七八糟,一雙眼睛或許是困倦或許是疲乏半眯起來。理應是每個細節都在召喚,發著好像燈塔似的光。 可我覺得我似乎無所謂了,我一點也提不起靠近的力氣,不要說提,連靠近的欲望也沒有。我好像是被水草纏住了槳之類的,不僅動彈不得,連黑漆漆的無垠都讓我覺得前所未有地安慰。 終於保安大叔回頭問我:「你朋友?」 「……」我算是以沉默回答,把手機往口袋裡一塞,朝他道了聲謝,推門回到了尖刻的寒風裡。 我瞄一眼馬賽的領子,被撕開了一個口,好像開到一半的調味袋,靠近就能嗅到我心裡強烈的酸味:「英雄啊。」 他撩出手去摸索了一把:「早知道穿『七匹狼』了。」 「都完了?」我問他。 「沒,我跟他們說想出來上個廁所。我剛剛看見你了。」 「呵,他們倒願意放你出來?也不怕你跑了?」 「我可不是犯人。」 「這事得警察說了算。」我忍不住縮了點瞳孔看他。不得不說這幾個簡短的對答已經大大擾亂我的陣腳,我原本是打算放任我的冷漠的,不僅是冷漠,我也許已經做好了準備放任對馬賽的一切,憤怒也好,猜疑也好,不解也好,酸楚也好,同情也好,唯獨理解不起來。 工廠的四樓到五樓電梯不通,幾個人改走了樓梯,汪嵐說不好是王博潭有意無意落在自己身邊,還是自己無意有意地讓王博潭落在身邊。樓道裡她只聽見自己的鞋跟,嗒嗒,嗒嗒一下,她就吸口氣,嗒嗒,嗒嗒一下,她就吐口氣。 終究,像我這樣的外人不可能做到百分百感同身受,喝同樣一口水,不同的舌頭都能嘗到不同的溫度,更何況是橫貫了幾千個日夜的「得」與隨後加倍成幾萬個日夜裡的「失」。就在那個走道裡,汪嵐想起來,曾經有過一次,王博潭喝醉了回家,她用牆上的門禁對講系統為他開了大門,但過了半天也沒等到他上來。汪嵐換了鞋去找,而王博潭是按錯了電梯樓層,在樓上的住戶家門前呼呼大睡。等到汪嵐滿頭大汗地在地毯式搜索後找到他,王博潭癱得人都重了一倍。汪嵐不得不使出千斤頂和龍門吊的力學原理,在鄰居家的房門前擺出一個工地,她以自己的身體把王博潭半拖半背地拽回家去。男人在她脖子上隆重地呼吸著,一個突然回魂似的醒了,抵著她的耳朵喊她「老婆」。汪嵐整個人僵硬出危險的生脆來,那還是交往四年後王博潭第一次用這個稱呼叫她。似乎感知到了她的震動,那個稱呼結成了串,又加上謂語和賓語,成了句子。 求婚發生的時間地點和周圍空氣的甜度都不甚理想,可越是來源於生活,越是濃縮了生活化的重,臭,黏膩,負累,越是真實得讓人心顫。 汪嵐在回憶中側過臉去,把乾巴巴的牆壁看出一層和冬日無關的泛潮。 那麼到此刻,和王博潭的重逢頂多也就是忍忍便能過去的「人生挫折」之一吧,或許連「挫折」兩字汪嵐也不願認同,畢竟她的妝還沒有掉,舉手投足美麗得要死,她沒有噴出歹毒的暗示或譏諷,也沒有興起沿路撿起一個榔頭,敲核桃一樣把對方腦子敲開的哪怕是玩笑式的想像,無論什麼話題都以工作做結尾,在外人看來她是受了什麼影響似的,好得不能再好。 所以之後是怎麼了呢。是王博潭多嘴的秘書在此刻提起明天就是太太的生日,王博潭沒有把兩步遠的汪嵐回避在自己的聲音外:「我當然知道啊。」 「禮物已經都選好了。明天是我先送到王總家裡還是?」 「我自己帶過去好了。」 「禮物您要確認一遍嗎,是按照太太的意思,您第一次給她過生日時送她的表。」 「沒事了——虧你能找得到啊。那是很早以前出的款了吧?是有了複刻?」 「對,今年剛出的五周年複刻版。」 原本在讀著文件材料的汪嵐嘩啦撒了一地的紙,她旋即蹲下來撿,一低一高間,血沖到了頭頂。到底是沒法忘記,明天這個月份和日子,一直被她畫了圈獨自記在自己的日曆上。昏昏沉沉的所謂求婚發生在走廊裡,而觸發的因由原來是那之前的一出生日宴會。王博潭喝多了,把話從生日宴會一路說回家。從一個人說到另一個人。前一個拍頭說他壞,說謝謝你送我的手錶啦,後一個眼淚忍成了窩心的笑,是個汗淋淋的紅著臉的小千斤頂。 汪嵐從來沒有細究過自己的婚禮是以怎樣的劇情曲線結束的,她不想知道那些所有徒增傷痛的細節,欺騙時間的長,玩弄花招的多,加上自己的蒙昧,所有細節都負責雕刻這三具核心。被劈腿,所以分手了。八個字就夠她消化很久,別說又擴增出一則跨越了多少年的小說。 所以她的血在頭頂下不來。整個臉紅得不吉祥,往下又白得更可怖。 六個人是按照兩個公司的二加四,坐著兩輛車來的。回去也是這個二加四的陣容。可惜入夜後,他們才發現自己把車停在了沒有燈的地方。從這裡開到廠區得繞過幾個圈,還得避開很多堆成山的木櫃。 馬賽被指派來幫忙在王博潭的車前充當眼睛,他打一個右轉的圈,又回一個15度的左轉角度,可惜看得見前面就顧不上後面,正要繞過來的時候,汪嵐一步拉住了他,站到那個位置上,很明確地說「我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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