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落落 > 剩者為王 | 上頁 下頁 |
| 八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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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 我和汪嵐都認為人的心要挽救回來是天大的難事, 四面八方地使盡全力也往往很難撬動它挪個窩,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我們的額頭的汗水已經幹了又幹,認定這是一道無解的題。 世界上無解的題很多吧, 有些過了千百年,等到後人來放個支點和杠杆就搞定了, 但這道卻是永遠無解的題。 從4S店裡重新回到我身邊的坐騎換了一張新的前臉,那副猶如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的「完好如初」,仿佛反悔般要否決我記憶裡與它有關的畫面。而車庫的立柱也已經被粉刷一新,不愧是一平方米要收取八塊八毛的高端物業,工作效率颶風似的快速。我站在這根比以往更加光潔的柱子前,脫下手套,用右手的食指端一抹,一小塊尚且新鮮的粉末就在上面老老實實地招認了。啊,果然,掩蓋得再深,那依然是確實發生過的事——我像個重回犯罪現場的偵探,這裡的蛛絲馬跡只激發出了內心更深的興奮,再動一動鼻子,也許連當時分佈在空氣中煩亂而焦躁的氣味都能重新聞到吧。於是,偵探,加害者,被害者,我似乎是帶著多重身份,再訪這個現場。而不管是誰,無論表面上有多麼不屑一顧,本質中還是難逃對drama queen的嚮往,因為我一顆顆在皮膚上站起的疙瘩,大概就是竭力掩飾自己此刻有多麼得意的後遺症。 所以也沒有多少害怕了,當回到樓上的辦公室裡,汪嵐沖我一招手時,我迎向她的每一步都額外地抬著膝蓋,仿佛有一個悄然的下行的臺階。我在巨大的得意中把自己默許在了高處。 兩三句聊完工作,汪嵐伸展著手臂:「累壞了。」 「又加班了?之前的報表有問題嗎?」 「嗯。」 「唷,誰的年終獎要蒸發了?不過,幹嗎事事親恭呢,不是手下牛馬一群嘛。」 「一群黑毛和牛與赤兔馬,比我還難伺候。」 「呵,農場主裡你人品最好了。」我與她玩笑地閒扯,卻在每個句尾上都翹著按也按不下去的笑容,「所以,弄完了?」 「差不多了。」 「噢,今晚一起吃飯嗎。」越來越昂揚起來的快樂沒准與挑釁無異了吧。 「誒?」 「想吃點好的呀。」汪嵐自然不知道,我津津有味聚焦在她臉上的視線裡,蘊含了累積數日的近乎「資本」的東西。她在我看來徹底的一無所知和蒙在鼓裡,讓我忍不住假惺惺地幾乎想要憐恤她,「我請你啦。這頓。」 「幹什麼,還請我客。」 「沒幹什麼,請你吃飯有什麼不行。」我舔舔嘴角,好像那裡乾澀著我的無恥之心。 「不過今晚……」汪嵐想了想,「啊今晚不行,我有事,跑不開。要不改天?」 「也行,看你方便,然後我們就去好好吃一頓。」 本來嘛,我有足夠的理由去發表一個炫耀性的宣言。就好比一個赤貧在突然得到天降的鉅款後,料是他有一顆再冷靜不過低調不過的心,克制了一路,也會難以自製地在盡頭的甜品店裡買下他們所有的切片蛋糕吧。而汪嵐就是我第二天能夠找到的唯一抒發窗口。 我好像懷著迫不及待要將她的店鋪席捲一空的期待。一整天的閒暇裡,關於這份臆想的衝動都在不斷填塞我的大腦,那遲遲不退的高溫昇華了我的聲音,以至於接起下一個電話時,我的嗓門罕見地活潑喜悅: 「喂?是哪位?」 「……」對方被我結結實實嚇了一跳吧,有一秒沒有反應,等到再度開口時,他也顯得很寬慰,「哦,是我。老白。」 和「是我」組合在一起的稱謂太突兀,我面對手機屏上一串「無法顯示來電號碼」還在迷迷糊糊,但記憶漸漸復蘇,像播放快進時的一株植物:「啊……哦……哦是你,你好……誒?」 「我今天晚上的飛機就回來了。」 回來,從哪裡回來,不得不承認,我把辛德勒的一切早就完全忘得乾乾淨淨,但我必須保持一些類似冷淡的禮貌:「是嗎?要回來了?」 「嗯,不過飛十一個小時後,要到也是明天凌晨了。」 所以呢?我在不由自主地皺著眉頭:「真是挺辛苦的。」 「明天晚上你有時間嗎?」 「誒?」 「沒空嗎?」 「啊……」事已至此,我總該想起來,的確是,在我的生活裡,還存在著一位這樣的相親對象,他早早地通過了我父母的認可,並且也一度被我沉默地接受了的角色。我感覺額頭開始微妙地發熱:「明晚不一定……最近挺忙的。有什麼事嗎?」 「沒什麼,大概走了兩個月,想回來後見見你。如果很忙,那就再改時間好了。」辛德勒說得平靜,但我還是聽見唯唯諾諾做著答覆的自己,是那份巨大的心虛,讓一顆石頭落下半天也觸不到地面。 「真不好意思……」 可是辛德勒冷不防扔了一招撒手鐧出來:「我前面沒說實話——其實是給你父母都帶了點東西,本來偷懶想讓你幫忙轉交,那要不我直接送過去?就上次短信裡和你提到過的,別擔心,都是小禮物,不是什麼古埃及的方尖碑那種呵。」 我腦袋嗡嗡響:「啊,誒?……」到後來字字句句說得咬牙切齒,「要不,我還是抽個時間過來吧。」 如果讓老媽接觸這個久違了的「未來女婿」,我無法想像那會是一個多麼失控的場面,搞不好她就擺個我的照片在桌上,然後要辛德勒和二維的我先拜個堂成親。誰知道呢,對於「逼婚」二字,我永遠不敢去設想它的可能性到底會突破到何種程度。 掛了電話,終於從昨晚開始一直緊緊地,把我像動盪的電車中的手柄一般緊緊地抓著的激動的情緒,開始急速地消退。我茫然地站起來環顧四周,好像已經停止在一個沒有預料的車站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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