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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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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徹底地沉默著,將她的掌心揉開,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網似的紋路。大概總有一些人,她們就是衝動慣了的情緒慣了的,神志裡總是養了一群生生不息的魚,令她不惜疲憊地渴望逆流,回到精神上的永無鄉去。 蹲在路邊給章聿父母發短信時我的情緒非常低落,警告自己不要露餡不要露餡,一邊替章聿撒著千瘡百孔的謊言,「但人沒事,不用擔心的,她很平安」,卻在「平安」之後還是忍不住加了兩個莫名的感嘆號上去。 世界上明明有再太平不過,尋常不過的方式,讓兩個人認識、交往、結婚、生育,組成家庭——一頭急汗的丈夫胖胖得幾乎彎不下腰了,但他還是要在剛出生的寶寶頭上親一親,親個不夠,睡在旁邊的妻子頭髮還是濕著的,眼睛也是眯著的,腫脹的眼皮已經和好看無關了,她精疲力盡卻有柔情滿懷。 這些再太平不過,尋常不過的方式,也是不肯給予每個人的。 章聿的留院觀察第二天就能結束,我去附近的超市替她買了些基本的飲料或食物。實在沒有概念,孕婦能吃什麼不能吃什麼,我一個劉姥姥突然誤入了育嬰院。我可以買烏龍茶給她嗎,裡面的茶多酚會不會對她有害?那麼果汁呢?番茄紅素聽起來不像是會對嬰兒下毒手的罪犯啊。 我提著一袋食物,臨到付錢時又塞了兩卷泡泡糖到收銀員面前。 「嘿——」章聿見我拿出一根菠蘿味的放在她胸口,笑了起來,「真的假的。」 「可以吃嗎?」 「我也不知道……應該可以吧?」她努努嘴,「不過,都多大了。」 「沒所謂。多大也可以吃。我們以前還吃什麼來著,跳跳糖?果丹皮?還有那個跟耗子屎一樣的,叫什麼?」 「鹽津棗?」 「哦哦。」我們各自含著那幾乎很早就退了流行的糖果,說話也開始變得含混不清,「好甜哦……」 「是啊……不好吃呢。」 我將下巴擱在章聿的被褥上,低低地看向她此刻依然並不明顯的腹部位置:「是怎麼發生的呢?」 「……你說孩子嗎?……」章聿仰起頭,神情不自覺地緊張起來,仿佛就要回到過往的羞澀中去。她鼓圓了嘴,吹出一個粉紅色的泡泡來,又等它們「啪」一聲爆炸。但很明顯的是,無論那是多麼童趣色彩的道具、姿勢,但章聿的眼睛在疲勞中染成黃色,同時有一對淡弱的細紋在她的臉上劃出槳去。 我把頭鑽進被子裡去,昏昏沉沉地閉著眼睛,腦海中一陣灼熱的空白,慢慢地,好像有船的汽笛聲,我記得以前也曾經聽見過,雖然隔了很遠的距離,但是凌晨時分,在城市的江面上拉響的輪船汽笛,初曙中依然格外清晰,一度它在我心裡留下幾近寂寞而浪漫的諾言——而此刻它又響起了,「嘟——」「嘟——」「嘟——」越來越清晰。 我一個猛子坐起身體,掀開被子跳下床,跑向玄關。 「再不開門,菜都要涼了。」馬賽抖一抖肩膀,「外面真冷。」 我回頭去看牆上的鐘,轉過臉來,晃著神:「……要進來麼?」 他有些無辜地忽然笑著:「可以不進來的。」 「哦,沒……不是這個意思。」我跳著退後一步,讓出的空間裡,馬賽把手裡的袋子往地上一放後,蹲下身解著鞋帶。當我看著他露出在頸後的襯衫領,我腦海中唯一的念頭,一片空白中唯一的念頭就是我要擁抱他。 在桌子上擺了筷子也拿了盆和碗,我沒什麼成對的餐具,雖然商店裡但凡推出什麼新品,總是一隻黃色一隻藍色,一隻黑色一隻白色,連杯子勺子都要變作一雙以防它們孤單,好像在廚房裡擺一擺,過六個月就會多出一隻綠色和一隻斑馬紋的後代來。好在我沒有嚴重的選擇障礙,替我大大地節省了一筆。 馬賽拿著那只我所有餐具中最簡單穩重的白瓷碗,對比之下我手裡的米黃色可以用鮮嫩得幼稚來形容。 是因為這個理由麼,我難得地覺得他今天看來與眾不同,以往總是緊緊包裹住他,讓我有所畏懼的名為年少的藤蔓此刻蕩然無存,甚至他不過是自如地朝我看一眼,也讓我手指間有些難以控制地哆嗦。 「……如果是夜宵的話,不應該是帶烤羊肉來給我才合適嗎。」開口前我先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誰教你的?寬容一下吧,這個點兒可沒有地方賣,有羊肉餡的餃子算很好了。」 「我都不知道餃子還有羊肉餡的。」 他乾脆地樂:「真沒見識。」 我也乾脆地認:「是啊是啊。」又打開一個圓形的盒蓋,「那是什麼?生菜?」 「嗯。」 「都捂成熟菜了。」 「半天沒人開門啊。」 「我是……」我回神,「怎麼你就來了呢?」 「嗯?」他被我問得一怔。 「怎麼突然來了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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