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落落 > 剩者為王 | 上頁 下頁 |
| 八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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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馬賽結束了通話後重新朝我走來,大概並沒有察覺在這短短幾分鐘裡,我已經默默地退後好幾步。 「汪嵐打來的?」 「是啊。」 「工作?」 「不是。我也不太明白有什麼事,她沒有明說。」而他聳肩的樣子幾乎讓我頭暈起來。 「馬賽……」我大概不可能把欲言又止表現得更聰明一點了。 他歪一點腦袋看我。 小時候從課外書上學來的知識告訴我,如果養殖了盆栽的植物,遇到外出遠行的時候,要怎樣維持它們的存活呢。書上說,準備一瓶清水,和數根棉線,將棉線一頭浸在清水裡,另一頭就埋在盆栽中。如此一來,棉線會緩慢地將水分提供給植物。這個方法我試驗過,一直維持很高的成功率,直到後來有一次跟隨夏令營,大約有三十天沒能回家,因而那一次我的方法失敗了,料是「課外書」這樣永不言敗的知識載體,也沒有能幫助我的文竹挺過一個漫長的考驗。它從碧綠色變成鵝黃,稍微碰一碰,就開始掉下已經枯萎的茸毛似的葉子。 所幸在我一直由於各種原因導致許多動植物早夭的童年時期,這個案例並沒能留下過多的陰影。我只大概地明白了,無論怎樣的方法,一株草,在失去正常澆灌的三十天后也是會枯萎的。 我挽住馬賽的胳膊。 用了很大的力氣,讓他緊緊貼著我一側的身體。像第二十九天的文竹,用根糾纏住那條白色的棉線。 「怎麼了嗎?」 「沒。大概是降溫了,今天挺冷的不是麼……要不今天就這樣吧。我想回家了。」 「誒?」他蹙著眉心,「不是你打電話跟我說要一起吃飯的麼?」 「沒什麼胃口了。嗯,也不是,剛想起來,家裡還剩著昨天的菜,不吃要壞掉了。」 「從來沒看出你有持家的品德嘛。」 「不開玩笑,是真的。今天就這樣吧,何況,你瞧我還忘記加外套了。」 「行吧。那送你回去。」他把最後五個字用「男朋友」的語氣說了出來。 我一點也沒有睡意。 等今天不知已經是第幾次爬起來去翻看手機,它已經呈現被榨幹殆盡的印尼童工姿態,宣告電量耗盡而自動關了機。這樣也好,我倒在床上,不停地變換姿勢,鑽研「輾轉反側」究竟有多少種類。 總是有一個至關重要的地方出了問題,讓我像所有其他戀愛中人一樣,不能一心一意地只要傻笑就好了。用傻笑表現今天的興奮,滿足,衝動和渴望。目標也許在那裡,可前面橫著無法回避的一個巨大的難關。 我心裡有一對尖利的爪子,可它們無法挖穿這堵牆。它們早就快從我的指尖上血肉模糊地脫落下來了,那到時候我就要投降認輸嗎。 如果不是這時響起了敲門聲,我八成已經從床上爬起來又去開了一瓶酒。 敲門聲在深夜時分恐怖得讓我不由得抓住電視遙控器,大概我潛意識裡覺得可以靠裡面兩節五號乾電池電死歹徒。 「誰?誰啊?」 「如曦嗎?不好意思啊……」 「……誒?」我匆匆丟下遙控器,跑去打開房門。 章聿的父親臉色不規則地發紅,鬢角即便在這樣的夜晚,還是滲著汗水:「對不住了。我沒有你的手機,還好從章聿的桌子上找到了你之前給她寄快遞時的地址……」 「叔叔,是出什麼事了嗎?是章聿出事了嗎?」 「你知道她在哪兒嗎?昨天晚上到現在,沒有跟我和她媽說,就出去了,然後直到現在也沒回來。音信全無,她媽媽是真的害怕了……」 我迅速地按住太陽穴,以防裡面沉睡良久的蛇蟲又爬出來狠狠地咬住我的大腦。我回憶起來了,上一回見到章聿,她已經開始出現浮腫的臉,她坐在沙發上,我陪在旁邊呼哧呼哧地吃一碗麵條,最後它在嘴裡愈加地鹹了起來,而我不斷被風乾的臉上又沿著幾道淚痕扯出乾裂的痛。我總歸不能完全地明白,為了一個「愛」字,她要把最後的底線都擦得乾乾淨淨了,她簡直擺出小學裡三好生的模樣,認真細緻,手裡的橡皮有著光滑的弧度。她最後吹一口氣,就仍是一張白紙了。我好像是在夢中一樣,聽她從同桌的位置上轉過來,明明是一張白淨的臉,但告訴我「曦曦,我懷了小狄的孩子」。 「叔叔您先進來,外面太冷,別站門口了。」我小跑進客廳給章聿的手機撥去電話,只可惜回復我的是機械的女聲「您撥的電話已關機」,「……應該不會出事的。她那麼大的人了,也許,沒准只是在哪裡玩瘋了,又忘帶了手機……」我的胡謅能夠勉強瞞得住嗎? 「她可能會去哪兒,你有大概的方向麼?」章聿父親臉色不見絲毫放鬆的跡象。 我內心只有四個字「婦產醫院」,但無法在此刻捅破:「……沒有特別的……啊,搞不好,我記得她之前提過有加入了個驢友團,說是有體驗活動,去山裡住一晚。山裡,信號不好,有可能的……」 「不像啊。哪能一聲不吭就走了?」 「……」連我自己都對這個蹩腳的藉口感到羞愧,只能再換個思路,「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我這邊也會幫叔叔您找的。已經那麼晚了,您自己也要注意安全的。要是最後章聿沒事人一樣地回來了,您倒被天黑拐傷了腳,那多不划算啊。」 「這孩子,多少歲了,一點分寸也沒有!恨得要命!」 有分寸的話也就不是章聿了吧。她就是那樣的人。她就是那些大搖大擺要衝上高速公路的野貓。而事實上,大概連她自己也是不能控制的吧。大概她自己在心裡早就下了比我還要惡,還要狠,還要絕的咒語了吧。可喜歡一個人的時候,真的,無論手裡捧著多麼豐饒的東西,哪怕那是積累了許久許久的財富,還是可以一秒之內壓根想也不想地扔掉,只想上去牽著他的手跑。 「她挺一根筋的……」我不知道是從哪裡來的涼意,沿著鼻腔一直纏繞進我的神志裡,在我說話的時候,它們前後圈起我的雙手,「一般人看了都會覺得誇張,會被嚇到」。一般人,有拘束,有節制,有後路可退的人,有割捨不下的擔憂的人全都覺得,誇張了吧。也對,本來章聿也好,我也好,真的也不是小孩子了,多少都該懂一些。但是,誰讓她碰到喜歡的人了呢。她覺得沒有比喜歡一個人更好的事情了。 喜歡一個人的感覺——無論之前走了有多遠的路,兩手中間沉甸甸地收穫著,大顆大顆飽滿的蘋果,葡萄,荔枝,一罐金色的蜂蜜……只要遇到了喜歡的人,不需要思考地,鬆開雙手,為了朝他用力地揮擺出自己。那些收集了那麼久的,飽滿的蘋果,葡萄,荔枝,碎在蜂蜜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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