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落落 > 剩者為王 | 上頁 下頁 |
| 七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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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嵐在廈門遇見了前男友,對她而言,稱得上是老天歹毒的惡作劇,她險些就要稱了老天看戲的心,臉色白得蓋不住,手指裡佈滿了細小的驚懼。投射在她瞳孔裡的小人是如此客套,和氣甚至紳士,遞來名片的同時,聲音也溫文爾雅地詢問:「你還好嗎?」但僅憑我的認識,在和汪嵐經歷數年戀愛長跑後,當初也是同樣的人,頂著未婚夫的頭銜,「我和我父母也談了一次,他們也理解了,所以希望也能得到你的理解」,三言兩語,就在一張飯桌上撕出兩個陣營來,剛剛從家裝市場抱著一隻落地燈回來的汪嵐得到一個分手宣言。 似乎是有了比汪嵐更貌美,家境更富裕,房產證可以湊成半副撲克來打,岳父岳母深藏在京城的宅邸裡,喝的水和吸的氣宛如都從外太空裡特供來的——總之有了條件更離譜的女性可以選擇。於是他根本沒花太多時間來痛苦,他非常清楚一旦過了這個奧運村,之後就再沒這個精品店。屁股上點一把火就沖上雲霄去追逐自己的幸福了。 在如此赤裸的理由面前,反而讓人連投入的憎恨都徒顯多餘,「跟一般人分手不一樣,感覺就好似有天接到通知說,『你未婚夫是頭豬,不是比喻,是真的豬,鼻子朝前拱,耳朵巴掌大的那種』『其實他之前都偽裝得挺辛苦,反倒是你一直沒發現嗎,他每次路過超市的『雙匯』櫃檯就會發抖誒』。」當汪嵐把這事描述得越來越像個標準的笑話,她毫不為自己辯護的爽利表明已經從摔倒的地方站了起來。愛過的人是個傻×沒錯,百分之百純天然無添加,字典裡倘若需要「傻×」條目的配圖,那就是他的照片沒錯,傻×們如果集合起來建個國家,元首只能是他沒錯,這個和自己攜手共度了數年的人,唯一能對世界有所貢獻的就是摻進幾顆玉米做成甜香腸。 她最後一次走進裝修中的婚房,這裡摸一摸,那裡敲一敲,角落裡堆著買回的燈,還沒拆封安裝,外包裝上畫著圖形,這部分線條原先是要出現在她的未來人生裡的,未來的人生的畫卷,需要一縷很好的光線,區分了圖畫上的明暗面,讓瓶裡的花立體了,讓沙發上的靠墊鬆軟了,讓一個週末夜晚的房間融入整個城市的「尋常百姓家」裡,連樸素的懈怠和慵懶都帶上了香味,她想像自己把電視讓給了對方看他喜歡的財經頻道。 汪嵐從房間裡離開時,下巴上帶了一條疤,不算很深很長,但估計還是流了不少血,據她說是讓釘子剮到的。新家沒有東西讓她止血,只能蹲在還沒安裝潔具的水龍頭下洗了又洗,最後胸口的襯衣也濕了一大片。她把傷洗到了胸口,冷得在心裡狠狠哆嗦,還是咬住了牙齒沒掉眼淚。她的意志在那幾天飛速地堅硬起來,像得到了真正的淬煉。 耗時多年的付出,末了堪比上交一筆奢侈的學費,既確認對方是無恥的傻×,也明白自己其實好不到哪裡去。兩手空空的結局,有一半原因是自己一直默契地配合對方而得來的。她回想自己配合得真好,一點也沒能發現,一點也沒有質疑。即便外界給了最大的輿論支持,說她是被蒙蔽了。但系在眼睛上的布條,難道不是自己選的嗎,自己紮上去的,還紮出了忠心耿耿的緊。 汪嵐就是這樣,等到她在機場見到了那個從舊時光裡來的加害者時,等她可以直接對視來人,才意識到原來陌生和熟悉間的重合嚴重地腐蝕了她的理性。汪嵐一把鉤住離自己最近的手臂,且不管那個選擇會連著怎樣的根,有根還是另一片徹底無根的浮萍。如果那些驕傲的大義在此刻遭到霜打棄她不顧,至少還有一個荒謬的念頭願意出來替她先挪動棋盤上的一個位置。 我是過了許久才聽說當時的具體情景。倒還真和我的猜測八九不離十。 「我麼?還好。」汪嵐接過前男友遞來的名片,「哦,忘了介紹。」她挽著馬賽的胳膊。「這位,王博潭。」她又轉過臉,「這是馬賽。」 「哦——你好,『馬賽』。」 而汪嵐已經被削至最薄的神經聽出那個藏在尾端的,只是些微凸起的問號,於是她在口氣裡篤定起來:「嗯,我男朋友。」 她大概是徹底地鐵了心,電視裡那些跳著蹦極的極限運動員也未必有她那麼決然的孤注一擲,使得她的聲音無可挑剔地真實了起來,像從頭至尾都交代著一件不容置疑的關係。 我沿著走廊來回地踱步,動物園裡躁動的狼大概也和我持有類似的心情,這個時候倘若有誰丟一隻活雞過來,誰知道我會不會突然獸性大發跳到半空叼住它的脖子呢。打小我就不是一個邏輯思維嚴密的人,老了也一定屬於詐騙犯們重點監控的對象,而年輕時——如果我此刻還在這個區域裡,直覺總是最高領袖,讓我往右走我不敢朝左,讓我吃麥當勞我不敢進肯德基,而眼下它只告訴我一個方向: 「別去想了。」 領袖的話聽著怎麼也跟放屁一樣呢,難道他沒有聽說過那個著名的心理試驗,「不要去想白色的大象」麼。 遠在廈門的馬賽現在就是我心裡白色的大象。 我靠著玻璃窗,用手機和心裡的語文老師進行殊死搏鬥。一稿:「廈門好玩麼。」二稿:「廈門好玩麼,工作忙嗎。」三稿:「廈門好玩麼,工作得怎麼樣,有什麼狀況沒。」四稿:「廈門好玩嗎,工作得怎麼樣,有什麼狀況沒,有嗎。」 到了第五稿,我感覺自己仿佛生平認識的漢字,可以運用的漢字只有那十幾個而已。卻偏偏要用它展現我的推理,我似有似無的在意,我的一點憐惜,我更多的理解,和我真正想要告訴他的,我強烈的不安和不甘。 「×的。」拜託以後作文不要再出一些無關痛癢的題目,莊子說了什麼做了什麼關我屁事啊,「梯子不用時請橫著放」關我屁事啊,「握住這滴水」關我屁事啊,來點更實際的,能讓人不至於在日後痛不欲生的練習吧。 我終於和汪嵐通上了視頻。 起因自然是工作,但很快掉轉了方向。 「你太強了。」我比出拇指,「這種情況下都能忍住?你包裡不是一直放著把鐵錘嗎,拿出來砸那王八蛋的天靈蓋呀。」 「是啊是啊,要不是坐飛機時被安檢沒收了,誒……」她附和地笑。 「王八蛋還有臉來主動跟你打招呼?……」汪嵐的前男友名叫王博潭,雖然至少這幾年來他都是用諢號活在我的印象裡。 「其實他能做出這種事,我並不吃驚。去年我姐生產,不知他從哪裡得來的消息,居然還發個短信給我表示祝賀。」 「好可怕……你沒有回復,祝他也儘早投個好胎麼?這輩子算是沒救了,至少下輩子爭取當個猩猩。」 「我冷笑一下就刪了。只不過,這次確實太突兀了。」 「看來他現在爬得挺高啊。」 「要爬得不高,還怎麼在陳世美界混呢?會被其他陳世美聯合鄙視吧。」 「嘻嘻。」我樂得像個誠懇而老練的托兒,「你沒想個辦法報復他麼?」 汪嵐朝我張著眼睛,顯然她是在參透我的句意,可事實上,比任何人都緊張的是我吧,我感覺自己才是那個等待審判的犯人,惶恐讓我抓住每一絲在汪嵐神色中可能遊過的任何痕跡。她是莞爾,是不解,是釋然,或者乾脆哈哈大笑,都能將我從懸崖上拯救回那關鍵的一步吧。 「啊?報復?……」可她偏偏沉思起來,說沉思也不準確,只要順著她五官中的那些蛛絲馬跡拉一拉,扯一扯,就會輕易落下來的,會是那些粉色的,羞赧的葉瓣,「其實,也沒什麼的。」 「說呀?!」有什麼不能說呢?說他和你沒什麼,只是那些常見的,他只是幫你擋了一把玻璃推門,給你順便帶了一杯咖啡,他朝你的笑只是尋常的笑。馬賽的好心在你最糟糕的時候合情合理地站在一邊成了支柱。 「真沒什麼。我先下了,還有事要忙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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