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落落 > 剩者為王 | 上頁 下頁 |
| 四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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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 「1978年出生」,「1977年出生」,「1980年出生」, 「世界五百強外資企業」,「銀行」,「大學英語系助教」, 「女」,「女」,「女」,「女」,「女」,「女」, 「月收入一萬」,「月收入兩萬」,「年收入六十萬」, 「容姿端麗」,「皮膚白皙」,「為人大方」, 「真誠善良」,「覓本市戶口」, 「身高一七零至一八零間」,「大學本科以上男性」。 「隨便你,你愛怎麼樣想就怎麼樣想吧。反正今天我沒有別的想對你說了。我要說的都已經說完了。」這是我對章聿扔下的最後一句話嗎?我好像一把緩緩地結束了靜電的撣子,降下自己每一根激烈的神經後轉身往回走。而我很肯定,章聿一定同時就掉頭離開了。她不會放任自己獨自承受空氣中仍然互相廝殺的每個字眼。我們像一對告別案發現場的犯人,卻各自堅稱刀是對方拿在手裡的,是對方錯手殺了人。 可當電梯用善解人意的速度,將我瞬間帶離地面的時候,我面對鋥亮的電梯大門,它不太平整,因而更加誇張了我臉上扭曲化的平靜。我伸出兩手推揉著眼皮,身體壓向一側的轎廂內壁,於是等睜開眼,從六樓到十六樓的按鈕統統亮了。 「盛如曦我可憐你」「像你一樣做石頭人嗎」「你從來不照鏡子是不是」。都不放過我,非要逐層地停。 趕快,難過起來,悲傷起來,趕快痛恨啊,酸楚啊,怎樣類似的也好,趕快崩潰啊。必須發出強烈的聲音,像被瓦礫掩埋已經奄奄一息的時候,只有出聲才能讓人發現自己的存在那樣啊。為什麼沉默呢,還要等到什麼時候呢? 可我還是,當一群說說笑笑的同事在某一層上擁進來時,我站在由自己始作俑的電梯按鈕旁邊,向他們露出解嘲的笑容——嘴角流暢地上揚,內容也是自我貶低的玩笑:「抱歉抱歉,實在是小看了膀子上的肉啊。」等他們七嘴八舌地回說不介意後,我才將自己躲進電梯的角落,抵著一條木制的扶手。 同事們討論著昨天看的演唱會,電梯的通風扇在頭頂送出呼呼的動靜,我的耳朵裡撓著輕微失重的蜂鳴,因而似乎是完整的,大中小均勻地分佈。但仍舊有個聲音消失了吧,腳步聲,啪嗒啪嗒,噔噔噔噔噔,沒有了,聽不見,聽不見了,它們終究錯過了廢墟下的我,已經走出很遠了吧。 記得很早以前提過,工作後我曾經有一段比廣告時間更短暫的戀愛關係麼?其實說了也無妨,對方在沒有跳槽前和我同屬一個部門,長得順眼,更重要的是嗓音,簡直像條在地上滾動的圓木,讓人一雙腳站上去便驚慌失措地徹底為之投降了。而我和這人眉來眼去了多日,剛剛確定關係後,收到了上級的通知,他被提拔為崗位經理——他占了屬於我的位置,我連續忙碌了四個月的功勞變成一文不值的苦勞。等我意識到自己將手裡的圓珠筆戳破了三層紙後,我們的關係也就應聲而斷了。 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嗎?我隱約感覺自己心裡不知何時長出了一排嗜甜的牙齒,它們存在著就是為了粉碎所有浪漫的幻覺。它們原先並不厲害,只是新芽,還在皮肉下帶著近似可愛的癢,每次蠶食什麼的時候還留有稚嫩的痛,可隨著時日增長,它們一顆顆地強大起來,經常突然間把我內心咬出一個大洞。我像是一顆沒有囊的中空的果實,當別人一個個被愛情擊沉,她們擺出壯烈卻唯美的姿勢淪陷時,我可以持續無牽無掛地漠然地漂浮在河面上。倘若起初還會對自己報以厭惡對他人充滿了羡慕,可時間這條河流用一個漫長的旅程,打消了我所有的不甘願。 臨到下班前,手機裡一個「來電人馬賽」找了過來:「在忙?……現在方便嗎?」似乎因為沒有直面,他的語氣又回復到往常。愜意的光澤感。 「沒,怎麼?」 「上頭問我要住宿的發票,我說弄丟了,我可以自己出錢的,但他們說這和我沒關係,是公司需要……」 發票只有一份,我和他要怎麼才能分成兩個人去報銷?「也是……」我移著步子往走廊上回避。 「怎麼辦?拿其他的充嗎?」 「公司要做賬,尤其是出差這種,不能瞎糊弄。」 「噢,誒——」他噗地笑,像個從四樓窗戶扔下的棒球,連反彈也能回到三樓,「沒經驗啊,沒想到呢。」 我突然覺得自己喜歡這句話,然後皮膚開始溫熱起來:「要是敗露了怎麼辦?毀了你的大好前程。」 「不知道他們會不會去採訪前臺小姐,然後我們就看見電視裡播放著一團馬賽克,右上角還寫一行『聲音經技術處理』?」他用了一個「我們」。 我總算笑了:「我來想想辦法吧,出差多,應該能找到多餘的。」 「哈,真厲害。」馬賽口氣像搭著氣流的葉子,輕盈地往上浮。 於是我決定堵他一堵:「說起來,這是你第一次打電話給我吧?」 「誒?……啊……」成功了,他像撒在鍋子上的木魚花一般緊張地收縮了起來,但那份緊張起的卻是加分的作用,讓馬賽聽來不苟言笑得英俊,「——我記得,不可以說『對不起』。所以,那就說『回頭見』,行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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