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落落 > 剩者為王 | 上頁 下頁
四二


  老媽一年前拉著老爸去旅遊,賢伉儷抗擊了骨質疏鬆,順利爬到山頂的寺院。老媽在門前買了兩斤毛栗後又去廟裡替我求了個護身符,據說是經由某得道高僧開光,功力高強,而它確實幫助我戰勝了類似便秘、打嗝兒、高跟鞋崴腳、死機未存盤等一系列危機。

  神啊、仙啊的——這東西總得有人信吧,還有星座運程、血型分析、塔羅、生辰八字紫微鬥數,總得有人信啊。很多時候我和大眾一樣恨不得連咀嚼時用左側牙齒還是右側牙齒都通過占星來決定,仿佛這樣就可以將一切失敗和酸痛的原因推給上天。

  既然很多時候,自己完全是無能為力的,好像那些距離幾億光年的星星,幾重天外的神明都比自己要更接近他。

  我用手指摩挲著掛在手機吊墜上,那個據說法力可觀的護身符。它原本只是一個塑料封皮下,半截食指長短,由金色針線鉤織的布面,裡面存著一張還是批量生產的符語,對外售價三十元。但是,顯而易見有某個部分的我,又一次撒出了它們可怕的網,它再度朝著漆黑的水面投入下去了,帶著深切的渴望,企圖從裡面撈起一面完整的月亮。

  我站在自己的客房裡,隨行的行李箱正像個巨大的扇貝那樣曬出自己的五臟六腑,一雙我昨天換下的絲襪宛如刑事片中勾勒被害人倒地姿勢的粉筆般畫得歪歪扭扭,而房間裡的兩張單人床,用不相上下的混亂樣貌完全扭曲了我一個人睡的事實。

  於是,從地上撿起絲襪,打理床鋪,收拾雜亂的寫字臺,又走進衛生間仔仔細細檢查每一寸瓷磚——我忙亂著,甚至是慌張地在打點。因而我當然不能掩耳盜鈴地說:「沒什麼沒什麼,只不過是整理房間而已,沒有任何別的目的。」既然仿佛是口袋裡的手機在替我呼吸了,它的無聲簡直把時間從布一條條都抽成了絲。

  半個小時後,手機響了。我按下通話鍵:「哦,馬賽?怎樣?」

  「……確實,還真的沒有房間……轉了三家,都沒有。」馬賽的聲音在每個音節上都是無奈的。

  「是麼?那怎麼辦?」他沒有回答,「別折騰了,你過來吧。反正這裡有兩張床,而我今天原本就要通宵趕個活兒的。」我宛如是在享受他送來的每一幀靜默。仿佛那是穿越隧道時呈現無窮狀的死寂,卻總會被光刺穿。

  「好吧……打擾盛姐了。」馬賽說。

  掛了電話,我將手機放在桌面上。三十塊的護身符用金色絲線塗在我的眼睛裡。它果然是效力卓著的。它實現了我的希望。

  響起了敲門聲,那便是神靈吧。

  我坐在椅子上,面對著筆記本電腦,手指下傳遞著流暢的節奏,但也只有我自己才看得到,屏幕上那行根本不成文法的胡鬧般的句子。「我說不所村萬年哦哦那個服務常」,堪稱亂碼鬼畫符,仿佛需要密碼本才能破解。但至少外觀上,我的背影還是投入在工作中的端正麼,因而到此刻,伸個懶腰,右手扶著脖子後端轉幾圈,也是自然的麼。

  所以我回過腦袋,用帶些倦意的聲音對馬賽開口:「你可以看電視的,不會影響我。」——似乎同樣順理成章吧。

  「啊?哦,沒關係的。況且我也沒什麼想看的節目呵。」他端著手機,似乎正忙碌地和朋友進行熱絡的網上聊天,與十分鐘前稍顯筆挺的坐姿相比,眼下無非倚靠著背後的床板罷了,「盛姐你做你的吧。」

  「嗯。好。」我瞥一眼電腦屏幕的時鐘,十點。

  說也奇怪,自從馬賽走進房間,他成為室內的一員,他把旅行袋放在我換下的高跟鞋旁,我卻覺得仿佛高潮已經過去了,爐子上水壺已經從最吵鬧的沸騰中結束了,空氣裡只剩下相安無事的潮意,能讓細小的灰塵落在地上而已。

  其實不難理解,倘若最初還存在可以遐想和假設的片刻,但當現實的光一分一毫拓出底片上的影像——我進行自己的工作,他坐在床沿上處理他的,哪怕在空間上大部分重疊,但有一條界線始終涇渭分明地終結了什麼。

  我回到電腦屏幕上,凝視跳躍的光標符號,將那段先前不知所云的病句大全刪除後,開始一個字一個字地打下「與森田化工關於共同開發中國技術產業市場的戰略合作意向書」。

  似乎就要往這個方向繼續下去了。就這樣吧,很正常。

  沒一會兒我想起件事,回頭問馬賽:「你手機能上網麼?」

  「嗯,對。」他抬頭看我。

  「幫我個忙吧。」

  「什麼?」

  「查個單詞。我的流量用完了。」

  「……誒?」

  我拉開凳子走近他:「你把瀏覽器開了,我來輸入吧。」

  「不過……」他卻明顯地後仰了。

  「不方便?」

  「嗯?不,不是……只不過……」他和我構成一幅呈對角線狀的鮮明畫面,把中間全部騰給了懸念。

  因而我毫無保留地傾出脖子,卻為他手機顯示屏上的圖像困惑了:「誒?怎麼?」

  「沒電了……」馬賽將手機抵住下巴,終於完完全全朝我翻轉過來。

  「可,剛剛你還在用吧?就剛剛誒?這麼不巧?」

  「不是,不是剛才……」他轉過手腕,五官則朝我支撐一個可謂艱難的微笑,它在我的視線裡一層一層後退,直到如釋重負地舒了長長一口氣,「早就沒電了……」

  我難以置信地看著他:「『早』就?」

  「其實,進房間後就沒電了……充電器也不在。」他好像在梅花形狀的破綻前認罪的一隻貓,「所以,剛才我一直是……」馬賽沒有繼續說,他探出兩手揉著頭髮,把它們紛紛打亂著,重新仰起的臉便立刻盡數的溫柔:「因為我不知道該做什麼。我在緊張。」

  沒人會否認,很大程度吸引我們的是那中間接近博弈般的無窮鬥法,充斥了「以逸待勞」「釜底抽薪」「聲東擊西」和「欲擒故縱」的較量。考驗的已然不僅僅是智商、承受力、觀察力,讀個心理學博士的文憑也不過如此了吧。只不過,偏偏有一些是渾然天成的原始陷阱。對手未必主動,未必刻意,未必精心謀劃,可他本能般知道怎樣在舉止和言行中布下邀約的誘惑。

  「雖然盛姐你讓我別在意,但不可能吧。起碼我沒有辦法。」每個用字都是平直,可無須我多麼敏感,當馬賽的臉盛在床頭燈的光照下,再平直的話也冒出臨界的高溫。

  「是嗎?」我調動大部分力氣維持身體上的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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