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落落 > 剩者為王 | 上頁 下頁
三一


  在外折騰了一個禮拜後,自己的灰頭土臉完全掩飾不住,每個毛孔都戀戀不捨地抱著一顆黑頭回家留念。照著車內的鏡子時,甚至有些恍神地忍不住留出袖子去擦,等反應過來才懊惱不已,發誓今天要去美容院,喝人血植金箔也在所不惜了。

  就在我即將下車的時候,遠處電梯門打開,有個人影用我所熟悉的走姿慢慢剝開我的意識。幾秒後,這句話變成複數,是兩個人影。兩個人影,汪嵐在前,馬賽走在她身後。感謝我的身體遠比大腦反應快許多,它將我的四肢都暫停了,剩餘的藥效想要進駐大腦卻終究捉襟見肘起來,只能盲目地拉長了眨眼的頻率。

  他們僅僅一前一後走著,遲遲沒有出現值得音樂突然大作的內容。但我有著最萬惡的想像力啊,它們像幾何分裂的細胞,能夠在短短數秒內將車廂裡塞滿我的全部猜測,它們簡直要生出碧綠色的藤條,把我當成某種宿主一樣吞沒了。這不是發生在漫畫或偶像劇裡的起承轉合,對於成人社會來說,當酒醉遇上男女關係,就像一加一等於二那樣將得到一個類似鐵律般的答案。

  我幾乎惱怒起來,徒勞地惱怒著到底要過多久?七天不夠嗎?躲進遙遠的小賓館不夠嗎?天天看《新聞聯播》不夠嗎?可它還殘留著足夠動搖我的力量,它意猶未盡。

  終於汪嵐停下了腳步,她使馬賽也站住了腳,他們倆面對面站,說著什麼我一定聽不見,只是他們保持著完全刻意的距離。然後馬賽抬起右手,他抽過汪嵐手裡的外賣咖啡,放到嘴邊喝了一口,他站得非常遙遠,我卻依舊非常確認在他臉上的表情是笑容。一定是笑容。偏偏是笑容。

  瞬間的事,之前將我擠到窒息的、塞滿在車廂內的那些密密麻麻的喧囂的聒噪的聲音,它們消失在一瞬之間。整個突然安靜的空氣,原封不動地還給了我。

  我站在汪嵐的辦公室門前,眼神肆無忌憚地掠過這裡的每一寸空間。

  她有一雙常備的平跟鞋,放在角落,黑色麂皮,意大利產的,價格不菲。那年我們一起殺去香港血拼,在酒吧裡,汪嵐也曾經被陌生人送過飲料。她並不缺乏對異性的吸引力,即便她眼下談不上年輕少女。

  和她保持了同樣品質的房間,規整中仍有兩三盆綠植,而書桌上擺著歐式的小相框,裡面放著和她姐姐的照片,那是我以前就見過的,汪嵐與她姐姐長得不太相像,她有一雙更冷豔的眼睛。

  「如曦?」

  「唔。」我沒有立刻回身,於是汪嵐繞到我面前。

  「回來了?」

  「對。是啊。」

  「明天要做彙報吧?要不你今天先回家好了。出去一個禮拜也挺累的,看你臉色都差了。」

  「嗯?沒事,好多資料還在公司,回家做不了。」我對她搖頭。

  「也對。」她將手裡的咖啡杯放到桌子上,大約是過了幾秒,意識到我還守在門前沒動,汪嵐抬頭,「還有事?」

  「沒了。沒事。」我替她帶上房門,最後在她的房間裡環視一圈。

  根本不用否認,我的某些變化幾乎是赤裸裸的。過去,我稱汪嵐是「即便談不上年輕少女,可她從不缺乏對異性的吸引」;現在,我稱汪嵐是「和姐姐長得不太像,但她有雙更冷豔的眼睛」。

  我的變化是赤裸裸的,它們交換語序,更改詞匯,將我在這短短幾天內生成的所有妒意完成了收割的過程。我現在是站在一整條空曠的地平線上,朝哪兒都可以無限地走下去。

  高中時參加的繪畫興趣班,其實從四歲時我便被父母塞進各種課外小組,經過大浪淘沙,唯一存活下來的是繪畫。我還果真把自己看成天賦異稟的那種人,讀小學時便壯志滿懷地打算將來用賣畫來養活全家。那時候書房有我塗的幾百張牡丹,以至於直到今天我一見牡丹便聞到撲鼻而來的墨水味。

  可是進了高中後,班上還有一名同樣擅長繪畫的女孩子,同樣四歲起便接受培養,同樣家裡也有幾百幅牡丹。我視她為棋逢對手的勁敵,可周圍人並沒有接受這套理論,她獲得誇張的溢美之詞,獲得推薦去國外參加比賽,獲得電視臺的採訪,路途之坦蕩,我即使光撿她吃剩下的,也能把自己喂個半飽。所以我不明白,美術老師曾經不止一次對我說「她就是比你多那麼些」「她的畫,她的意境」,我回家對著她的牡丹快要瞪出三維立體圖,卻怎麼也領悟不了,究竟是哪一些,她究竟比我多哪一些,請給我明確的說法,不要拿些稱不出重量的虛無字眼把我打發了。

  「我究竟比她差了什麼?少了什麼?」

  不都是牡丹嗎?葉子,莖,花瓣,染一層再染一層,筆鋒轉一轉。撲面的墨水味。

  差在哪裡?

  可好多人說:「有,她和你的不一樣。」

  我仿佛又嗅到了,那麼早時,舉著兩幅畫追問父母的自己,渾身的不甘和委屈。

  商場門前的章聿一見到我便開始尖叫:「我的天,那是什麼?」等我走近,她在大庭廣眾下摩挲我的大腿,「這是什麼?這是什麼?我還以為你沒有這個部分才對啊!」

  我打落她的手:「多嘴,天熱了,穿短些不行麼?」

  「你幾時露出過這些玩意兒了?你不是一直把它們藏得像傳家寶一樣深嗎?你那民國年代的思想終於得到解放啦?」

  「多嘴!」我忍不住揪她的耳朵,「不用你這個一彎腰就用內褲邊和人打招呼的女人教育我什麼叫開放。」

  「說真的,怎麼啦?」章聿一邊提著自己的低腰牛仔褲一邊問我。

  「沒什麼,想開了。」

  「美國朝日本投原子彈才叫『想開了』好吧?」她湊近了端詳我的臉,「今天居然還粘了假睫毛!到底發生什麼了?你告訴我吧,我很擔心啊!」

  我在最初幾秒還嘗試著用玩笑搪塞過去,畢竟像章聿這樣的人,下一秒她就會被商場前某個時尚男士轉移了注意,拉著我說對方就像在脖子上圍著剛剛曬乾的拖把就出門來奪人眼球。可我趕在她發覺下一個受害者前,告訴她:「最近有個人,我覺得他挺不錯的。」

  「你可要小心。別像之前一樣。再等幾天看看吧。」完全出乎我的意料,章聿臉上沒有半點兒我想像中的驚訝或興致高昂,仿佛我在對她進行的不是戀愛報告,而是一份死亡解剖書,「怎麼了?難道我還不瞭解你嗎?別看平時比我鎮定多了,但一旦失控,經常連我也望塵莫及。沖著一條群發短信,半夜開車去告白的事我是絕對不會做的。」她堂堂地揭開我的傷疤——前年年關,被繁重的工作壓迫到極限時,我突然收到一條來自大學同學的短信,內容寫得非常溫情而具文采,大意為不要累了自己,要好好照顧自己,朋友永遠關懷你的幸福是否,而非成功與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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