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落落 > 剩者為王 | 上頁 下頁 |
| 二三 |
|
|
|
所以呢?然後呢?他對我來說,還是什麼特殊的身份也算不上,什麼特殊的意義也沒有啊。我們沿著馬路走,辛德勒談論他的職場經歷。這個話題是我開啟的,所以談不上是他自吹自擂,更何況也確實聽不出過分自戀的部分,他語調平和地講述奮鬥歷史,有些段落聽來很了不起,值得欽佩,如果有個出色的作家也許能將它寫得盪氣迴腸賺人熱淚也未可知——然後呢?所以呢?我只知道,自己和他之間,感覺不到任何東西,什麼也沒有。我聽他的聲音,看他的面容,他在離我近在咫尺的地方,一切一切卻像走廊裡的燈光,白色、平板而形式化。從來沒有什麼愛情故事是在這樣的光澤下發生的吧,它們理當只能屬於夕陽、霓虹、星光,或者燭火吧,一點兒呼吸的變動也將帶動氣流影響它的閃動,飄忽的燈焰象徵女主角那個瞬間的動了心。 可我這樣的希望,是「要求太高」了麼? 我提到「愛情」兩個字,就已經是「要求太高」了麼? 白茫茫一片大地真乾淨。 有一段往日的對話,發生在我和老媽之間,當時我向她解釋著為何不願和先前的某位相親對象繼續下去。 「老遠我就聽見貓叫了,越走近越確定它就躲在那輛灰色的轎車下面,於是我對他說——其實我也是閒談,根本沒有考察他的意思,我說『最近突然降溫,小貓好可憐啊,會不會被凍死』,結果你猜他說什麼?『我小時候被它們抓過,所以我不喜歡貓。』」我對老媽攤著手,像個相聲演員在揭完最後的包袱後等待群眾給予他期待的反應。 可老媽瞪著我,她真的瞪著我:「什麼意思,他不喜歡貓?就因為這個?就因為這麼?他喜不喜歡貓也要你管?你傻了嗎?你是不是太苛刻了?你還不喜歡吃豆製品呢,有人因為這個嫌棄過你麼?!」 「……我不是這個意思啊!他不喜歡貓,沒所謂,這是他的自由——我是說,他這個人太殺風景,和他聊天,經常會沒有話可講,講不下去啊。我們的思維完全不在同一個世界裡。」 「什麼『同一個世界』?申奧口號嗎?他不喜歡貓,這就不能講了麼?說明對方很誠實啊。你到底在反感什麼?我弄不懂啊。」老媽露出憂心忡忡的神色,她當真把我視為病患一般看待。我才明白自己找錯了戰友,我的問題在她看來是難以理解的,我的一切問題在她看來都不成為問題。不能解釋,沒有辦法解釋,我渴望的、我追求的那些,需要動用到「靈魂」「精神」「感覺」這類詞語的追求,它們糾纏在內心深處,宛如一株寄宿了神靈的槐樹,將在滿月的時候召喚來熒火——但對別人來說,它只是棵平常無奇的木頭,遇到了嚴苛的冬天就要不容分說地砍伐了取火。 而她最後恨恨地甩下一句話,告誡我:「眼下你已經沒有戀愛可談了,你只有走相親這條路,你明白相親的意思嗎?說難聽就是買賣,就是交易——你別怪我講得太狠,其實你心裡也這樣想吧,所以你就別抱什麼不實際的期望了,對方人好,條件好,願意對你好,就行了,你要什麼?你不能太貪婪,指望了硬件又指望軟件——再過幾年,你連挑選硬件的本錢也沒有了。」 其實老媽有一點沒說錯。最近這兩年,的確許多人都在勸我,他們認為我對硬件的要求也太高了,年收入砍掉一半好了,一定要本科畢業嗎?沒車沒房也行吧,眼下房價那麼高,男方負擔得起嗎?身高能湊合就行,外貌什麼,外貌又不能當飯吃,沒有少個鼻子少個嘴就行了。 「要求放低點兒。」 「別挑啦。」 「年紀也不小了。」 「就是。」 「別挑啦。」 「要求放低點兒。」 反復地,反復地,反復來反復去,真的宛如那個伐木的動作,鋸條漸漸從我的胸口割離那片綠蔭。 好吧。 好吧。 好吧。 白茫茫一片大地真乾淨。 我坐在底層廣場的臺階上,玻璃門避向兩側,先送出汪嵐,跟在她身後的是馬賽。見我揮著手臂,汪嵐走近兩步。 「怎麼坐在這兒?」汪嵐問。 「約了人談點兒事,還沒到點,先不想進去。」我指指一旁的咖啡館,「你們去哪兒?」 「會展中心有個發佈會。他是企劃部派來的苦力。」汪嵐簡短地說。 「新人就是這種命啊。」我沖馬賽捧在手裡的紙箱開玩笑。 「等著熬成婆呢。」馬賽朝我動動眉毛。 「啊,稍等——」汪嵐摸著口袋,又打開手包翻了一輪,「U盤忘在樓上了。我上去拿一下。」 「好。」馬賽「嗯」一聲,接得很順。 「別搖啦,一陣灰。」我舉起雙手象徵性地捂嘴。 「什麼?」他低頭看我。 「這裡,這裡,看你這條尾巴搖成什麼樣了。」 「……哈……」他定了一秒,倏地笑了,「糟糕。忘了要夾緊尾巴做人啊。」 「嗯……」我拍拍身邊的空位,「捧著個箱子不重麼?」 「還好。」但馬賽還是坐了下來。 「媽媽身體怎樣了?」 「啊,你還記得——雖然談不上痊癒,但也沒有大礙了。說到這個,之前醫生檢查時也這麼對她說,她突然很慌張地問我:『大愛?』『怎麼就沒有大愛了?』『以後媽媽要變成小氣鬼?』……要命,跟小孩一樣。」他落落地說著,語調顛倒了與話中人的地位,「不過聽我爸講,她倒是從以前就一直這樣傻乎乎的。」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