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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


  ▼第五回

  我的問題在她看來是難以理解的,
  我的一切問題在她看來都不成為問題。
  不能解釋,沒有辦法解釋,
  我渴望的、我追求的那些,
  需要動用到「靈魂」「精神」「感覺」
  這類詞語的追求,它們糾纏在內心深處,
  宛如一株寄宿了神靈的槐樹,
  將在滿月的時候召喚來熒火——但對別人來說,
  它只是棵平常無奇的木頭。

  這幾年,我聽到最多的兩句話便是「你要求太高了」和「你別要求太高了」,包括七十九歲的姥姥,都能張口就來一句「小曦啊,是不是你要求太高了呀」。我看著她那已經連續九年吃蘋果得先打成泥的牙齒:

  「我要求怎麼高啦?」

  「這個我不清楚……不過,肯定是因為你要求太高。」

  假期裡大家族的聚會,飯店裡訂了兩桌,一年裡也許只在此刻碰面,猶如彗星接近地球卻遠不及它美好的交際活動。許多親戚我連該如何稱呼都不知曉,依靠對方的樣貌來判斷是伯伯還是叔叔。可即便如此,最後免不了,親戚們接力著血脈中那一線微薄的使命感,將我放置在話題中心,傳達一個主題思想。

  「別挑啦。」

  三姑姑六婆婆湊齊了花色,輪番打著牌,語氣好像一塊濕抹布那樣反復打著我的臉:

  「年紀不小了,再挑下去真麻煩了。」

  「要求那麼高,最後受罪的是自己啊。」

  「你媽媽等著抱孫子呢。她多著急。」

  我溜出一眼逮住老媽,她那完全是支撐起來的笑容,勉強得像一把壞雨傘。

  局面很熱鬧,而飯店的水準很高,如果發飆摔碎幾隻碗,最後還得自己掏腰包賠償,所以我只能改天拉著章聿在陽臺上對著明月狼嚎:「我要求高個屁啊?!」「高你娘親啊?!」「高你舅母啊?!」「高你三叔啊?!」但這兩句話是所有剩女必定逃不掉的宿命,嶽飛背上是「精忠報國」,剩女背上就是「我要求高」;諸葛亮淚灑《出師表》,剩女淚灑「要求高」;荊軻刺秦王,剩女要求高;鄭和下西洋,剩女要求高;林則徐銷煙,剩女要求高;改革開放好,剩女要求高。

  「這個世界到底還有沒有邏輯?!講不講天理?我怎麼就要求高了?我不過希望對方和我條件旗鼓相當而已!合著我找個三等殘廢,然後小學畢業在馬路牙子上修自行車胎的才叫要求不高了?!」我氣得可以靠自己的雙腿跳到小區水池裡的荷葉上去,「敢情我拼命考上大學,在公司加班加到能靠老趼增高兩公分,就是為了將來被人指責『要求高』?有些人自己不知道好好修煉,提高水準,反而把趕超他們的女生都貶為『要求高』?」

  沒錯,「滿腔悲憤」也不足以形容我的氣結。眼看自己被無端端放大,好像一座墳頭突然被插上了登山隊的旗幟,圍觀群眾紛紛發出「好高啊,好高啊」的歡呼——我體內的怨恨經年累月,足夠發動一輛汽車開出十公里,餘下的還可以煮熟兩鍋芋頭湯。

  章聿不知是第幾杯酒了,她的手指半截涼又半截發燙:「很多人死命地賴在平均工資水平線下,有空咒駡卻沒空好好靠自己的本事賺錢。怎麼?難道我們的收入都是彩票中來的、燒香燒來的?而眼下他們似乎終於逮到了發洩和攻擊的機會——『你們不是跩麼能幹麼?那你們就剩著吧!』這麼一想,我倒也坦然了:寧可開私車背名牌地繼續孤家寡人,也不會委屈自己嫁給幾年只捨得買水果罐頭的猥瑣男們!」

  我和章聿默契點頭,又幹掉幾斤頂級的糯米糍荔枝,在那個寧死不屈的夜晚,流著鼻血拈花微笑。

  或許這個世界上,把自己洗練得太能幹也是一種損失。就好比老媽曾經連我報名學習游泳都持反對意見:「小姑娘要學那麼多做什麼?」許多年後我在游泳池裡看見許多男性借「教授」之名把兩手乘機托在女伴的雙峰之間,歡聲笑語,水波蕩漾,而我不得不跟隨一群平均年齡五十八歲的大叔大嬸繼續下一個來回,老媽的先見之明終於顯現。

  章聿同樣,她在讀書時代便是體育標兵,據說當年光靠體育加分,她即使在高考考場上吃熱乾麵也照樣能被名校錄取。可進入大學沒多久,眼看周圍一個個弱不禁風的女友都被人用玫瑰花和吉他接走,而章聿只能在這幅浪漫畫面中,繼續扔鐵餅和推鉛球:「那時我常常想,我前世的戀人到底得有多蠢多二,導致今生轉世成一個鉛球?」

  「眼下不是有男友嗎?」我猛然回想起來,至少半個月前,章聿已經走出了單身一族才對。

  「什麼?誰?哦,你說那個,之前就結束啦——」章聿將頭髮攏到胸前又嫵媚地一甩,「你怎麼想得到,一個胸肌硬到可以拿來打乒乓的人,他的愛好居然是『十字繡』——我真的很怕再過幾天發現他的上臂有只喜羊羊的刺青。」

  和章聿在一起後,我常常能發現世界如此繽紛多彩。例如她曾經收到追求者送的生日禮物是一隻傳說中的迷你兔,但不出一個月它就長到了十五斤,龐大到總讓人錯覺角落裡還有張單人沙發。這份愛的口糧要放到舊社會,足夠救濟一家子五口人撐過半個月。

  「可就這樣,讓我老媽知道了,她一如既往怪我太苛刻。『說明他內心很細膩體貼啊』。」章聿一個勁兒搖頭,「那還有什麼話好說?」

  「是啊,沒什麼好說。」

  「要求放低點兒。」

  「我要求怎麼高了?」

  「別挑啦。」

  「我為什麼不能挑?」

  「年紀也不小了。」

  「關你屁事。」

  連我自己也覺得這是一種抬杠式的爭吵,像沖鏡子揮舞爪子的小貓,永遠也等不到勝負分明的那一天。可還是,時不時地,時不時地,當某種再熟悉不過的語氣,用看似勸慰,實則瓦解你、攻擊你的力道,它們上前握住你的手掌,仿佛那些膚淺的溫度便能掩蓋住內心齷齪的意圖:

  我只想告訴他們我剛剛上完大號還沒洗手。

  從汪嵐的辦公室裡突然傳出的哭聲讓我背上國慶閱兵般站直了一片雞皮疙瘩。我探出腦袋,卻是汪嵐安慰著別人走出門。女孩用手托著臉,兩側頭髮嚴實地垂落下來,但哭聲無法掩蓋,僅僅是指縫中交代的情緒也足夠激動了。而她一個強硬的甩肩將汪嵐拒絕在容許的範圍外,汪嵐用頗為尷尬的眼神和我對視一眼。

  「怎麼了?……」我和她一同目送女孩遠去的身影,對方急切逃跑的腳步像顆從坡頂掉落的杏果,「那是小米吧?」

  「去吃飯麼?」汪嵐抬手看看時間,「正好午休到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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