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落落 > 剩者為王 | 上頁 下頁 |
| 一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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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於是即便站在我最不喜歡的場所, 我不喜歡這裡髒兮兮的前臺, 不喜歡這裡的尿檢窗, 不喜歡這裡的病床總是不知悔改地泛黃, 可我居然挺喜歡面前的馬賽。 他帶給我已久違的感覺, 好像踩著夢境裡的雲, 或者從手指間漏走的藍色的河水。 說說我第一次買房時的事情。 手續遠比想像中複雜得多,我不僅要準備戶口簿、收入明細、納稅憑證,銀行的工作人員還提出:「盛小姐是未婚對麼?」見我點頭,「那你得去民政局開張未婚證明來。」 「未婚還有證明?」我真覺得不解。從來只聽說要對別人證明自己是什麼,原來連自己不是什麼,同樣有被蓋章認可的必要。 那個傍晚,我從公司請假提前出發,趕在民政局下班前匆匆抵達。我將車停靠在路邊,走進從來只有耳聞的地方。這裡最普遍的功用是為人辦理結婚和離婚手續,當它們都離自己遙遙無期時——居然為了驗證自己的「遙遙無期」,我也會出現在這裡。 或許不是一個吉日,大廳裡冷清得很,兩三個人影,配上秋日裡蕭颯的暮色,室內儼然是一個灰藍色的空墨水瓶。接待處有工作人員,聽我說明來意便抽出一份表格:「這些地方,填完,別忘了最後簽名。」她在空白的橫線上草草地指,斷句裡有很強烈的指揮語氣,把我引向一旁的空座。我在膠皮折凳上疊著腿,拿提包墊在下面小心地避免筆尖把紙張戳破。直到感受到右側的人影,等我抬頭,一對年輕男女把臉上的神色收拾得很可親,他們徵詢我: 「可以往旁邊讓一個嗎?」 我環視四周,自己正坐在三張空座中間那張:「哦。」我抬起身體。 「謝謝。」他們落座了,在我耳邊響起細碎的說話聲,很家常。女方問「我得補個唇膏,等會兒要照相吧」,她又抱怨「早知道昨天晚上去理個頭啦」,男的說了什麼我沒注意,八成是勸慰吧,他惹來未婚妻的一陣不滿:「怎麼不要緊了?好歹是一輩子的一張照片。」 未婚證明的辦理流程出乎意料地簡單。甚至不用走動到其他樓層,只在接待的前臺便結束了一切。工作人員把一頁單紙遞給我。上面用官方口吻寥寥地概括:「茲證明根據婚姻檔案記錄,未查到盛如曦女士與他人登記結婚的記錄」「但不排除其在本轄區以外的其他地方登記的可能性」。 倘若仔細研究其中每字每句的關聯,是會被它包含的荒誕意味逗笑的吧,很久很久以後的某天,當我挽著丈夫的手臂路過這裡,繼續用嘰嘰喳喳的聲音對他亢奮地說:「這裡,就是這裡,你知道它怎麼說我的嗎?」這事放到多年後必然是個功效卓越的玩笑話,「你說滑稽不滑稽?是不是很滑稽?」我可以掐他一把,逼迫他說出附和的語言來:「是啊是啊,現在你算榮歸故里報仇雪恨啦?」 ——我可以假想出一整個故事來,但在那個傍晚,我裹緊外套回到駕駛座裡,定定地望著遠處猶如戰敗的太陽,在每一個發動自己的念頭之前,又一個阻止自己的念頭打斷了它們。膠著的狀態在我的身上持續拉鋸,即便當時還不足以啟用「難過」之類的詞語——我不難過,也自然沒有悲哀,只是茫然著,茫然像晨霧般偽裝了有限的意識,讓某些暫時按兵不動的要素開始了醞釀,那麼它遲早要在未來成為毀滅性的武器,它會狠狠地握住我的心臟,在裡面攥出潰敗的恨和痛來。 我已經快被章聿氣暈了。而她居然還在宜家的取貨櫃台旁一臉陽光地沖我揮動胳膊:「曦曦,曦曦我在這裡——」 我加快腳程,三步並作兩步堵住她的肉麻:「你有人性嗎?你是姓人名渣嗎?」 此時她背後宛如被吊起的城門一般,四個黃色的紙箱從櫃檯後高高地矗立起來。我驚恐的目光猶如在瞻仰四大天王,而章聿自如地替我挽起袖管:「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和兩個書架罷了。」 「誰允許你在這裡用『罷了』?誰允許的?」 「沒關係啦,我特地挑選在下午一點半,就是為了讓你吃飽了有力氣。」 「……我才不會幫你搬!你讓商場送貨吧!」我的車裡如果有一天真要塞進那麼長的櫃子,也只可能是她的棺材。 「最近假期呢,送貨都排到十天后了。這十天我怎麼辦?十天裡我不能總是在床上過日子吧?」章聿家趕上先前的暴雨,進水深及小腿,養幾條魚它們能在裡面繁衍出下一代,而等水一退,不少家具乾脆長出了金針菇,「我們只要想辦法把它們塞進你車裡就行啦。」 「你這鬼東西——」我人都到了現場,無功而返的話難免心疼油錢,只能和她兩人合力推著沉重的家具,一路下到車庫。我一邊掏著車鑰匙一邊罵罵咧咧,「怎麼不找你的男朋友來幫忙呢?男人這個時候不出力,還等什麼時候?喝完酒打你的時候嗎?」 「男朋友當然沒有女朋友好了。」章聿扔給我又一個謬論,同時把身體墊在一個紙箱下面,她朝我拼命揮手,「女朋友就是腳底的口香糖,永遠和你不分開。」 我真想給綠箭公司寫封言辭激烈的批評信,控訴他們管教不嚴,污染環境。 「剛才電話裡,你說你在醫院,怎麼跑去醫院了?」章聿坐在副駕駛上,我們中間是貫穿了整個車廂,三八線似的家具紙箱,所以我原本有足夠的理由,可以像朝鮮對待韓國那樣忽略她說的每個字。 「這兩天老是腿疼,膝蓋裡。」可我仍舊遏制不住地開口,「去檢查了一下居然告訴我要做深度分析,讓我過幾天再去拿報告。」 「是嗎?好啦,肯定沒事的。」章聿將臉從所剩無幾的空間裡擠出來,眼睛像玩具上的紐扣那樣漆黑,「你才不會有事呢。」這就是我喜歡她的地方。她是颱風天裡也會因為反折的雨傘而哈哈大笑的人,隨手就能摘到閃光的樹枝,從上面,一隻只白色的雀鳥贈予優待的歌聲。 「對了,你可別漏給我媽聽。你這個大嘴巴。」我想起來。 「那當然,所有你媽從我那裡聽說的事情,都不是我無意洩露的,是我故意告訴她的。」 「……你系保險帶了沒?你千萬別系。」 「啊?」 「因為我要急刹車了,我要讓你從擋風玻璃中間穿出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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