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落落 > 剩者為王 | 上頁 下頁 |
| 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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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來,你怎麼找到我家電話的?」 「誒?哦,之前老班長提起的——同學裡我只和他還保持著聯繫,前陣子他剛搬完家,聽說在小區裡遇見了那誰,就是班主任的女兒……」他絮絮地講述來龍去脈,而我時不時插嘴打斷詢問他人的境況,整個話題變得像條貪食蛇那樣歪歪扭扭地延長。 「你呢,現在在哪兒忙呢?」我問。 「一個模具公司裡做銷售。」他習慣性地掏出名片。 「模具?」 「對,有些車床上要用到的模具,我們來開發和銷售。」 「呵,是啊?」我讀著他的名片抬頭,「區域經理,不錯呀,負責華南還是華北?」 「你還真信呵。公司辦公桌東南西北共四張,區域經理就有四個人,我是負責飲水機那片的。」他半開玩笑,表情玩世不恭。於是曾經的熟悉感迅速拂過我的心臟,像顆隨跑動而松脫的紐扣。 「結婚了呀。」我折過話題。 「是啊。」 「幾年啦?」 「快五年了。」 「這麼久了?!」 「還行吧。大學時和她一個社團。」 「啊啊,是麼……」 「嗯。」他反問道,「你呢?」 我晃晃空蕩蕩的右手。 「不會吧?」他說得吃驚,語氣聽著倒並不十分配合。 「會的。」我故作灑脫地聳聳肩,「沒辦法。」 「女強人都如出一轍嘛,想當初你連音樂課考試也要爭第一。」 「你怎麼不提……」我突然停頓住,「行了,說說你老婆那新公司,到底什麼問題,我看看怎麼幫。」敘舊是一回事,戀舊則是另一回事了吧。有些內容可以隨意地提,無所顧忌地、暢快地提起。有些內容則雙方都明白還是放著不動比較好。「現實」這個詞有強大的氧化作用,會很輕易讓某些稚嫩過往變得面目全非。 網絡上總把「同學聚會」這件事形容得很醜陋,導致我第一次參加時神經高度緊張,準備好隨時接受來自「香奈兒皮包」「卡地亞手錶」或「我老公擁有三個煤窯」的刺激。但也許是大家同為名校出身,眼下普遍過著買肯德基不用優惠券的奢華生活,也就沒了心理失衡的陰暗土壤。話題仍以回憶為主,唱歌吃飯、拌嘴逗趣、喊著當時的綽號,陳年爛穀子煮成珍珠白玉湯,氣氛始終愉快。 「我可以說『都沒變』,但不消多久就能察覺,其實『都變了』,男生們的肚子變大了,女生們的眼皮變雙了,名片一交換後,能當場談出幾樁意向合同來。」有天午休時間,我指著開心網上的幾張照片對汪嵐說,「你一定想不到,這個胖子原來有多帥。高中時他只是對我說一句『又不吃午飯啊』,我都能在晚上,拉被子蓋住頭,神經質地哭。當年好像為他死也是可以的啊,他要是被歹徒搶了我願意挺身而出啊,他要是被河流沖了我也當仁不讓跳下岸啊,他要是被熊吃了,我也能在苦苦搏殺後剖開熊肚子,把他整個兒救出來,他滿臉膽汁胃液照樣捧著一通猛親——是不是很感人?」 「太感人,快趕上唐僧和孫悟空了。」汪嵐一下笑了。 「唐僧和孫悟空的關係本來就很曖昧!」 汪嵐彈我的額頭:「後來見到他,什麼感覺?」 「雖然很對不住,但真的一絲半點兒的衝動也沒有了。那次聚會在海灘旁,擺了幾個架子玩燒烤。天氣又熱,每個人都穿得少。而我看見他扛一袋食材走下臺階,幾個玉米掉了出來,他又去撿,沾了沙子後再用嘴吹,誒誒誒誒,他是胖了不少,鼓起腮幫的時候整個臉像個皮球,我看著他的一系列動作,不是討厭哦,也沒有嫌惡感,只是很強烈地明白,年輕時把自己糾纏得快要窒息的念頭,連影子也不剩了。」十幾年後我對自己的價值給予了足夠的肯定,它不再是可以隨便放上天平的東西,尤其不可能去輕易地交換一個異性的垂青,「生命可寶貴呢,起碼也該去交換兩噸金子之類的——對了,最近國際金價漲得不錯,我爸還慫恿我跟著他投資兩把。」 「我曾經在同學聚會之後,有過去暗戀很久的男生,他反過來追求了我一陣。」汪嵐的口氣不像炫耀,可我仍舊豔羨了起來。 「誒?那不是很好嗎?趕得上復仇成功的級別了。」 「我開始也高興壞了,確實有一了夙願的感受。但後來就發覺不行。我讀書時,多麼希望和他一起去上自習課,等他打完籃球給他遞可樂,他身上有汗味但一點兒也不難聞,趁老師不注意在他的課本上亂塗自己的名字——那時的幻想都是這種級別的吧,單純得要命,又美好得要命。」汪嵐將頭髮撥向耳後,「但當我們在多年後嘗試走到一起,完全不是一回事。你能明白吧?我覺得自己好像是個歐洲文藝片中的女主角,迫于生計去演小成本的本土肥皂劇。有些話我根本不願意去賠笑,有些道具我根本不願意去接,有些場地我根本不願意涉足——他帶我去過一次珠寶展。 東西都很漂亮,換作其他任何異性,很好啊,像這樣的約會安排,在結束後參加品牌商舉辦的派對,聽著也挺夢幻吧?但他卻不行。他帶我來這裡做什麼?我十六歲時為什麼暗戀他那麼久?因為他有天突然轉過來說『我一直認為你像某個人,昨天總算想起來了,你像那個拍飄柔廣告的模特』,我起初以為他是惡作劇,自己找臺階下地反問他『你說那個男人嗎』,但他一本正經地否決了,說『當然不是,是廣告女主角,那個很漂亮的女生。你們長髮飄飄的樣子很像』——他把『長髮飄飄』四個字說得傻氣得要命,可這才是我認識的、認可的他,」汪嵐突然有些神傷似的,她的食指掠過不知已經保持了多久的短髮,「所以我沒有辦法繼續下去。我拒絕了。也不對……談不上我拒絕,是現實把我們給拒絕了。」 「要不,下週六晚方便麼?」老同學問我。 「週六?我看看。」我打開手機,「行。」 「那好,我帶我老婆過來。」 「嗯。確實有些事我問她更清楚。」 「對的,對的。哦——這次我來買單,我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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