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落落 > 年華是無效信 | 上頁 下頁
二〇


  下一節的體育課,女生做墊上運動,男生打籃球。運動結束後,女孩子都紛紛坐在一邊的草地上聊天,體育老師也不知去了哪裡,就當是放羊。甯遙挨王子楊旁邊坐,一根根掐著地上的小草,被她看見了,提議說我們來比吧。比什麼。王子楊拔過兩根草,示意寧遙拉住一根的兩端,自己抓著另一根,「十」字交叉地互相使力。「啪」的一聲後,寧遙手裡的那根先斷了。

  「就是這樣比。」有些得意地沖寧遙轉轉手裡勝利的草莖。

  寧遙本不想玩,琢磨著離下課還有段時間,便答應說好。

  不知道要找怎樣的草。堅韌的草看起來是什麼樣的呢?

  連試兩次,都是寧遙輸。她有些想放棄。

  「不啊,陪我玩嘛,你們剛才還活動過了,我可是一直都休息在這裡,無聊死了啊,」王子楊拉著寧遙的胳膊,「那,我把我這個給你,我另找一個?」

  寧遙想想,點點頭。

  這下輪到甯遙連勝了三局。王子楊有些鬱悶,嘀咕著「早知道就不給你了」。

  寧遙開玩笑似的說「給了就不能反悔啊」。

  「得了吧,總能找到更好的。」女孩在地上摸了半天後,終於拔過一根,「這個!肯定行!」

  「呵呵,不試試還不知道呢。」甯遙有些自信。

  結果是勢均力敵。

  兩條交叉成「十」字形的短草莖,哪個也沒有先斷裂。而是膠合狀態般地,因為摩擦在邊緣破開,發出對於它們而言聲嘶力竭的聲音。眼看就快要一起斷截,卻還差了一秒僵持在那裡。

  誰也不肯輸給對方。

  雖然只是這麼小的一個遊戲。

  寧遙的指甲有些發疼,但她還是沒有鬆手,不僅沒有鬆手,還效仿著王子楊,不斷把手指往草莖的中心逼近。兩人的手指幾乎要擠到一起。

  「這回,還真是——」不由咬牙切齒說出的話。

  「不行了啊,手痛死了!!」儘管這麼說著,卻依然沒有放棄意思的王子楊。

  「我才不會輸咧!!」發洩似地拔高嗓門,一邊施力一邊大喊著。

  「我也是啊!!」女孩想耍詐,猛地說了句,「寧遙喜歡不出聲的帥哥!」

  寧遙嘿嘿地笑起來,手仍然沒有松:「別以為這樣我就會上當。」

  「真是沒勁。」王子楊一彎嘴角,過了幾秒,「那寧遙你喜歡我麼?」

  只是時間流過一個罅隙那樣的短暫,那樣短暫的空白,卻深深地裂在頭骨裡,流下不知是什麼顏色的血。

  寧遙的手些微一垂,被王子楊抓準時機,她拽過手裡的草莖,快速地將寧遙的扯斷成兩截。

  不知道是輸在那裡。就像站在原野中不知道為什麼火光會消失,就像不知道為什麼有些詩歌可以騰空流進風去,就像不知道為什麼有些東西變不了音符,變不了顏色,最終只能變成一兩片腐爛在泥裡的樹葉。

  不知道輸在哪裡。全是毫無憑據的疑問。卻妨礙不了自己問自己。

  從她說「來玩吧」,自己說「好」起,就輸了。

  還是從她把自己的草讓過來起,就輸了。

  還是最後,句意含糊,可謔可正地問一聲「那你喜歡我麼」,頭腦裡匆匆一束的空白,徹底輸了。

  但這些都不是真正的原因吧。

  真正的原因,早在很久以前,已經從在土地下長出盤結的根,層層翻覆,交錯影響。看不見那些原因的時候,還能看見在土地上茂盛的樹,樹齡越大樹冠的陰影也越大——

  因為我一直討厭著你。因為說不出口。因為心裡永恆地繁殖下去的討厭,爬在靈魂的各個入口,過濾掉了一些原本簡單的物質。

  所以這樣的比賽,從我討厭你的那一刻起,我就輸了。輸得沒有抬頭的機會。伏在很低很低的地方勉強呼吸。我想是自己被上了惡毒的魔法,而它總有著大把指揮我的時刻。讓我把自己放在你的空間以外,小心翼翼地維護著和平的織網。

  這本是我們「朋友」之間的比賽,我卻先討厭了你,連比賽的資格也沒有,更別提會勝利。

  不是朋友,不是敵人,只是個卑微的失敗者,帶著消除不了的劣跡和遺憾,惶恐地想要堵出可能已經開裂的缺口。

  「那你喜歡我麼?」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但是。

  但我卻又這樣地希望,無論我討厭你,喜歡你,你都永遠能夠一次次喊我的名字,語氣又親切,又嬌俏。

  永遠希望你能喜歡我。

  體育課結束後,寧遙先找到依然,又問了一遍謝莛芮的電話,再向謝莛芮打聽了陳謐的號碼。雖然被兩個女生都善意地取笑了一番,寧遙還是厚著臉皮說「謝謝你了」。深吸一口氣後,播通手裡的號碼。

  「哪位?」在兩聲「嘟」之後,男聲響起來。

  寧遙啪地把電話掛了。

  緊張得手發抖。

  沒有心理準備。有那麼多都讓自己沒準備——那麼快就接了電話,經過話筒再現後的聲音,夾雜著模糊的熟悉和清晰的陌生,還有被放大的鼻息,直吹到自己。

  甯遙在電話邊反復轉了幾圈後,又拿過話筒。

  「喂?是哪位?」語氣有些微的不同。但也只是很平靜和非常平靜的丁點差別而已。

  「啊,你好,那個,是陳、陳謐嗎?」名字居然念不順口。

  「對,是我,你是?」似乎沒有聽出來的樣子。

  「那個,你好,我是寧、遙。」喊起自己來感覺更怪。

  「嗯……是你啊?剛才那電話是你也打的麼?」

  「什麼?不是不是,我沒打過啊。」手心裡發起潮,「剛才那電話怎麼了?」

  「沒什麼,只不過我剛接他就掛了。嗯,那你找我有什麼事?」

  「哦,是這樣,我想請問一下,今天傍晚有空嗎?」不知不覺用起了敬語。

  「有時間。不過,怎麼?」有些疑惑。

  「那個,我放學後有事,也許載不了王子楊回去,所以想問問你……」

  「要我去接她麼?好,我會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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