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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四


  中午下的雨讓夏政頤一直頻跳不已的右眼得到了答案。左福右禍。如此說來禍就是這混合著雪珠的雨啊。原本來上課時就因為趕時間而只扯了個套頭的絨衫穿在校服裡,現在是幾乎要哆嗦得篩出糠來。藍策建議說你要不等等回去換下衣服吧,政頤想那我也要先挺過這節課啊。

  於是一等鈴響,幾乎是往宿舍裡狂奔而去的。

  然而暗著光的值班老師辦公室沒有給他隨後溫暖的希望。大概是在巡視檢查每個宿舍的衛生,老師此刻不在可以召喚的範圍裡。宿舍底的門緊閉。

  政頤抖了抖身體,來來回回轉著,眉頭很是痛苦地皺起來。直到百里撐著傘經過,女生的聲音問「又胃痛了嗎」。

  百里同樣朝辦公室裡望瞭望,然後從自己的口袋裡摸出一包熱的豆奶:「要不要。先暖一下。」

  琢磨著「暖一下」是指借自己暖暖手,還是請自己喝,政頤一開始便沒接,女生自嘲地笑了「不好意思我只有這個」,她誤會成是政頤不喜歡。

  「哦不是。」連忙拿過來,「……我喝了?」

  「請吧。」

  咬開軟包裝的右上角後,男生的動作停止住,伸手改去揉眼睛,一邊自言自語地「嘖」一聲。

  百里問:「進東西了?」

  「不是,跳得難受。」

  「眼皮跳?」

  「對。」

  「那不說明有好事麼。」

  「嗯?」政頤愣一下。

  「左跳災,右跳財,」背誦到,「該去買張彩票。」

  怎麼……和自己記得的不一樣呢:「不是左眼財右眼災嗎。」

  「誒?不是吧。誰告訴你的?」

  換到以前或許會持續地爭論下去。依照一貫的個性,會強調肯定是百里搞錯了,自己的版本才是對的。從來都是很驕傲的人呢。可政頤沉默下來,換了口氣說:「……以前有人教過,不過大概他也記錯了吧。」捏著豆奶的包裝袋,轉開臉,把飲料一點點咬進去。

  「其實,」百里拿起傘做出要告別的姿態,「有個辦法。」

  政頤又看向她:「什麼?」

  「以後如果右眼跳的話,就說是『右眼財』,如果是左眼跳,就說是『左眼財』。」

  「誒你真是牆頭草。」

  「祝你財運橫通。」百里撐傘走到室外。

  政頤站在樓下朝她點了點告別性質的頭。

  晚上到熄燈前的時間只有短短半個小時,進入冬天的時候就和九月裡不同,每間宿舍門都緊閉著,因為裡面的空調暖氣不能洩露。所以也導致門上的窗戶總是白白一片,比起看,各個屋子裡的狀況反而是聽著更清楚。

  藍策和政頤差不多怕冷,空調溫度開到將近30,當然實際不可能真的打到,可還是熱很多了,政頤都穿上了單件的長袖T恤走在屋子裡找他的拖鞋,剛要蹲下去時,褲子口袋裡的手機震動著響起來。政頤接起電話。

  「哦,媽媽。」

  [「怎麼一個禮拜也不發個短消息來呢。」]

  「沒什麼事啊。」邊說邊朝窗口走。

  於是等藍策從樓下的水房打完水回來,夏政頤的電話還沒掛斷只是剛進到尾聲。

  「要裝修?」

  [「是啊,夏叔叔一直也想把屋子好好地再翻修一次。」]

  「反正我住學校,沒什麼影響。

  [「誒你這孩子真是。」]

  「要花不少錢吧。重新裝潢什麼的。」

  [「不用你操心這些的。」]

  不是操心,隨口問問罷了:「媽媽你別迷糊地再弄丟錢啊。」

  [「小鬼。」]

  後來藍策問政頤「有過先例嗎」,政頤就說自己還讀小學的時候,有次媽媽一個人坐長途車,包裡紮放的三萬元被人偷走了兩萬。

  藍策拖著「啊——」的長音,口氣裡混一點感歎和同情。政頤說很早的事情了,現在已經沒什麼了。藍策又拖了一個「啊——」出來,口氣變成應允和釋然。政頤就像要把空氣裡那個音節趕走似地頻頻揮起手腕。

  如果不是這次電話,幾乎快不記得了。有過那樣的事。六、七年前發生的過去,兩萬元對於當時的母親來說絕對不是個小數字。政頤記得是她從之前工作的地方調動後帶著錢坐車趕來親戚家接自己,結果他等來母親煞白的臉。

  事後媽媽在回憶時說有個男人半途上車坐在她身旁。

  那個男人抽起煙。而她沒多久便睡熟過去。

  醒來就看到包被拉開著。三疊錢裡少了兩疊。

  當時的夏政頤站在桌子後,看媽媽完全不似平常那樣溫和知性。她拼命地捶著身下的床沿,對勸慰自己的人不時爆出一聲痛苦的泣聲,拉得又尖又長。幾乎不知道要怎麼表達內心的懊惱和痛苦似地哭泣著。

  政頤甚至不敢走上去,睜著眼睛茫然而有點惶恐地看。

  也許有惱怒過這個時候居然沒有父親在一邊,或者更大的對那個罪犯的仇恨。可能還有,小男孩無意識咬起的牙,和所有動畫片裡的主角那樣想要變得強大,強大起來保護她。

  但隔得很久,多年前的心態究竟怎麼樣,已經不太記得了。

  上次回家時,感覺已經高到可以把媽媽隨便舉起來。

  也覺得媽媽老了一些。雖然媽媽還是很漂亮。

  不對應該說雖然覺得媽媽老了一些,但媽媽還是很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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