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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男孩卻不樂意,又強調了一次:「讓我也來啊!」

  「那我幫你抓住它們,你來繞線吧?」不希望隨後發生可能的母子爭執,聖軒出面建議到,「阿姨,行麼?」

  「好啊好啊!」徑直越過母親的表態,政頤伸手就要探進水池。

  其實政頤的心情非常好操控。

  螃蟹之類的,不過小事。

  人情世故方面向來感覺遊刃有餘的聖軒總會察覺到那個小傢伙的好奇心,自尊心,以及更多天真的貪玩習性。然後選擇順水推舟的方式,儘量不去太過壓抑政頤的個性。從這種意義上來說,夏聖軒簡直是個善良的溫和男生。

  時間倒流。回到六年前這個名叫夏聖軒的少年尚且只能被稱為「孩子」的日子。

  如同所有這個年紀的小男生一樣,哪怕是已經在關係上隱隱約約感覺到「他是哥哥(弟弟)」,但在身體的活躍遠遠超出頭腦可以駕禦範圍的時候,聖軒也和政頤發生過爭吵。以及打架。次數雖然不多,事件的起因也無非被弄壞了飛機模型的翅膀或不見了糖果懷疑是對方偷吃,再加上類似的爭執總會在隨後的成長裡被沉澱為孩童期的可愛表現,所以聖軒和政頤從沒有因為那些扭打在地上的過去而變得敵對起來。

  男生不太會在乎這些。

  打架也只是精力過剩的體現而已。

  但只有一次,聖軒記得力量明顯不及自己的政頤在那一次,像個被剪斷尾巴的小狗一樣死死地撲過來卡住他的臉。盲目散亂無差別的攻擊和以往無異,但裡面包含的情緒卻絕對不止「生氣打鬧」般簡單。

  險些要讓自己透不過氣的攻擊裡,聖軒看見政頤激動異常的眼睛。如果那時聖軒再年長一些,也許會清晰地發現那種「情緒」叫「仇恨」。

  起初不過是因為電視劇裡一個角色的生死產生了對立,但在聖軒隨口提到「那種連自己小孩也不要的人死掉就死掉啦,是他活該嘛」時,政頤卻突然拔尖了嗓子大喊著「你亂講!!」

  一個是驚人的憤怒。

  一個是對這驚人的憤怒感覺不解從而同樣氣憤起來。

  誰也不肯相讓。

  那次他們打得非常厲害。

  甚至有長達一個多星期,兩個小孩不肯再見面。聖軒連出門也要挑准了不會遇見政頤的時機。或者在遠遠看見對方時連忙滑稽地躲進一邊的商鋪。

  而後來是怎麼和好的,反倒在那尖銳的衝突後顯得平淡無奇而險些被遺忘了。被父親領去,勉勉強強在政頤和她媽媽面前道歉的聖軒,再經過隨後一系列小動作般的彌補,終於發生在十歲與八歲的兩人中的矛盾,還是簡單地成變作了回憶。

  可當時並沒有完全認識錯誤的聖軒,只不過是在「讓讓他」的念頭驅使下才有了道歉的決心。心裡的某個地方,還在委屈地叫喊著「是他先打過來的!」

  也是過了許久才明白。

  後來才明白——

  因為政頤的父親就是拋下了家庭不知去往何處的人啊。

  可即便這樣,政頤還是把那個男人看作不可侵犯的領域。他固執而寂寞地守在對父親的愛意裡,由不得別人染指哪怕一點點地方。

  隨著成長而日漸對那次的糾紛加深瞭解的夏聖軒,也在不斷地累積自己的愧疚。於是,當他慢慢成為可以獨擋一面的少年時,原本充滿意氣的某部分性格,變成了十分寶貴的溫柔。少年的眼睛不僅變得帥氣和傲然,它們同時深邃著,儲存下了許多厚重的情感。

  他會替政頤搭理歪衣領。

  越來越像個兄長般揉過政頤的額頭。

  帶政頤一起去理髮,洗澡。游泳時怕政頤粗心,總是把兩人的櫃門鑰匙都系在自己手腕上。

  又或者,像敦促著賴在自己家的政頤那般,即便是命令形態的「回去睡覺吧」,也是用如同寵溺般的心態,溫和說出口的。

  都快成了性格裡定勢的習慣。

  其實聖軒挺欣賞謝哲這個朋友。頭腦聰明,性格外向開放,雖然有著男生典型的粗心,卻還是陽光積極的好傢伙,與他那比聖軒更突出一點的身高和俊朗的臉孔一樣,是另一類型的人氣偶像了吧。用女生的話來證明就是,「夏聖軒是內斂而難以接近的冬天,謝哲則是外放而熱力四方的夏天呀!」

  不得不說,引用女生的話非常肉麻,比喻也很糟糕,但說得卻也沒錯。

  因此,即便有誰成為謝哲這類奔放男生的妹妹,也一定不會就此掉進人生的沼澤。「碰到這樣喜調的哥哥,做弟妹的也只會心志健康吧。」

  那,倘若自己也換成謝哲般的爽朗個性,政頤會不會覺得更親切一點,更加喜歡呢。

  偶爾地,即便是像夏聖軒這樣強大傲然的人,也會冒出多餘到荒謬的想法。

  顯然夏政頤從不曾考慮過這些。

  在政頤和聖軒將近六年的相處裡,無庸置疑的是,聖軒的態度方法政頤都能夠接受。說能夠接受還只是聖軒的謙虛之詞。用政頤母親的話說,「聖軒可是政頤在他爸爸之後第二個那麼崇拜的人啊」。

  高得無可救藥的評價。

  哪怕說政頤現在年紀還小,所以接觸到的人寥寥無幾才會把一個大兩歲的哥哥看得如此之高也是合情合理的。可對於聖軒的感覺而言,正是因為政頤的目光如此之單純。單純地崇拜單純地聽信單純地依靠。所以才更讓他覺得壓力。

  或許是親兄弟的話,還不用考慮到某些外人與外人間必然的顧慮,可以變得更坦誠一些。

  正因為不是兄弟,在背負著期望的同時,還不能表現出超過常規的舉動和言行。好比,不能像普通的兄長那樣教罵弟弟,也不能隨意地動手。等等。

  只能用自己的出色威信去壓制對方。

  可這樣一來,會否反而失去最初淳樸的情感呢。微妙停留在「朋友」和「兄弟」間的關係,似乎偏移了天平,傾向了其中某一端。

  會從這派大好局勢上感覺到不適的其實還有政頤的母親。

  有那麼一次,許久沒時間顧問孩子讀書情況的她難得要檢查政頤的作業。不上不下在中間徘徊的成績沒有讓她吃驚,反而是留在作業本後方連續幾個「夏聖軒」的簽名嚇了她一跳。找來政頤詢問時,得到的答案簡單無比:「因為媽媽不在家,作業需要家長簽名,不然老師會罵的,所以我找了聖軒哥哥。」

  「那你老師問你了麼,這個人是誰?」

  「問了啊,我說是我哥哥。」

  「……老師沒說什麼?」

  「沒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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