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君子以澤 > 月都花落,滄海花開 | 上頁 下頁
一〇三


  聽見那「為兄」,我在他身上多掃了幾眼——果然,他腰間有一根輕飄飄的紅線。那裡原來掛著我送他的小鹿冰雕。看來,他發現小鹿冰雕融化,才登時趕了回來。瞞了他兩百多年,我想,是時候讓他知道他有這壞毛病。我淺淺笑道:「臣之,你發現了麼,每次你撒謊,都喜歡自稱『為兄』。」

  他微微一怔,無奈笑道:「你也真是厲害,瞞了我這麼多年。」

  窗外的月亮變得極小,與人間別處月色,並無不同。春夜花暖,天地間一片鮮豔天真。我聽見浪聲吹岸,風臨煙城,今宵我若能再踏出門去,恐怕便能看見令人懷念的滄海明月之絕景。只是,怕堅持不到那時。多麼想跟臣之說,請把我的骨灰撒在海中。可臣之惜我一世,我決不能這樣自私。我只是繼續吃力地與他談心,談到我們少年重逢的感動,小時的糗事。終於後來我有些累了,便道:「臣之,我有些餓了,想吃蘇蓮糕。」

  「好。」他咬了咬牙,眼比方才更紅,「我這便讓人給你做。」

  相處這麼多年,我們都很瞭解彼此。他完全可以囑咐別人去做,但還是親自出去了。他應該知道,我是想把最後的時間留給自己。他在我額上吻了一下,便起身走出去。

  「臣之。」看見他停下來,我對他的背影笑了笑,「謝謝你。」

  他靜立小悉,並未回頭,只是拉開門,大步走出去。

  待門重新關上,我從懷中拿出一個被焐熱的東西。借著月光,我虛眼看清它的模樣:這是一枚青玉戒,但相較兩百六十八年前,我初次戴上它,它已的模樣已改變了很多。記得當年,這枚戒指上原有精細的雕花,現也被摩挲得圓潤光滑,成了一枚普通的戒指。

  「嗷嗚……」窗櫺處,玄月的腦袋探了進來。

  「玄月……乖,讓我自己靜一靜……」我有氣無力道。

  玄月大概也察覺到了離別在即,滿眼悲傷,撲打著翅膀,依依不捨地飛去。

  人們常說,歲月是人世間最偉大的事物,因為它可以輕易洗去所有的愛恨,淡化所有傷痛。縱觀九天四海,六道輪回,任何有生命的東西,都敵不過它。再是強烈的感情,都會在它的磨練下影滅跡絕。這也是我最喜歡用來勸說年輕孩子的話:「莫要以為你經歷的便是永遠。時間一久,你會知道,與你白頭相守的人,才是對的人。」因為,我應了那個人的祝福,真的與臣之走到了白頭,做了我們都認為最正確的選擇。

  白頭相守,畫眉舉案。這世上總有諸多美滿的詞匯,分明講的是普通至極之事,卻能讓我悼心疾首,悲痛難絕。

  我又曾在書上讀到過詩句: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這恐怕是世上最悲傷的八個字。

  從四十二歲到三百二十八歲,從第一次偷偷喜歡上他到現在,已過去兩百八十六年。這麼漫長的時間裡,我們真正廝守的時間,卻不足一年。離開他以後,這兩百八十六年裡,我是多麼灑脫,合家團圓,子孫滿堂,甚至可以做到完全不提他,好似他從未入過我的生命中。

  可又有誰人知曉,在這整整兩百八十六年裡,我沒有一天,不在愛著這個人。

  此時再談愛,未免太過可笑。因為,我早已老得不能愛,愛到自己都欺騙,連自己也不曾發覺。因為知道他是薄情之人,揭開粉飾的太平,只會傷自己更深。就像貝殼,總是會把最脆弱真實的部分,藏別人看不到的地方。

  聽到凌陰神君跟我說的前因後果,我是發自內心感激他沒有提早告知。因為,我若早些知道,怕也確實沒有勇氣活到今天。

  如此沉重的感情,誰願背負?

  胤澤,這一回你真的不能怪我。畢竟你我之間,我一直是輸家。只以為你無情,我都已經變成這樣。如今知道真相,你可知道我會恨你。恨你不給我機會,讓我當初隨你一同而去。百川歸海,這原本便是萬物的定律。你分明是滄海之神,能容天地之川河,為何不能忍受我這一縷小小的清流,回到你的懷中?

  人生中最美之事,便是知道你也如我一般,用情至深。

  人生中最痛之事,便是知道你情深至何處。

  真是成也在君,敗也在君。

  粉色桃李是厚厚的窗欄,將窗子裹成了一個圈,在這軒窗之外,有一輪圓月高掛青冥。那有東方七宿,青龍之天,星斗璀璨環月,讓我想起了兩百年前,初次漫步在浮屠星海,那一份少女時的心動。這樣的心動,已經很多很多年不曾有過。

  我多麼希望這份感情和當年楊花般輕盈。如此,我便可以只把你當作我年少時,一個簡單而遺憾的殘夢,一個不經意錯過的美夢。

  那些年,我真是好年輕啊。當時傻傻叫著的「師尊」,也還站在我觸手可及的地方。

  還記得那一年的春天,你曾對花仙子般插了滿頭桃花的我,露出了輕蔑的笑。

  還記得那一年的夜晚,我在浮屠星海望見你回眸的一瞬,從此一生一世,再不回頭。

  此刻,雙眼疲憊,我知道自己靈力即將散盡,握著青玉戒的手也漸漸鬆開。隨著「叮」的一聲響起,戒指掉落在地。悄然清脆,一如花瓣初綻的聲音。隨即,這一切輕巧的聲響,都被滄海的浪濤聲覆住。

  終於,兩百八十六年過去,我第一次真正聽見了你的聲音。

  而你,可有聽見此處的聲音?

  有一場幻境花雨般飛過,在我人生盡頭的思緒中,留下浮光掠影。周圍的景色,像是浮屠星海,像是法華櫻原,又更像是在故鄉溯昭。我不知自己究竟身在何處,只看見青天高遠,落花紛紛,流水中自己的倒影,變成了兩百多年前的模樣:雙馬尾,雪膚青發,眼神青澀靈動,綻開一臉天真到犯傻的笑。

  正為自己的模樣感到詫異,卻聽見一個人在身後喚道:「薇兒。」

  轉過頭去,只見星海浮屠載眾生,那雲霧邈邈處,站著一個眉目清遠的青年。靛青長袍在風中擺蕩,他的笑靨如冰,疏冷而美麗。而楊花卻如雪,書寫了上百年無窮無盡的思念。我朝他揮了揮手,雀躍地喊道:「師尊!師尊!」然後,提起裙擺,奮不顧身地朝他跑去。

  在這片朦朧之中,月光再度回到床前,金光散落寢殿。我吃力地睜開雙眼,看見無相金蓮大片開在床邊。終於這一次並非做夢,時隔兩百八十六年,我又一次真正看見了那人。他的水紋印記高高在上,他的長袍是一片遙遠的雲煙。他撐著水墨傘,對我微微笑著,站在大片金蓮幻境前,還是如同往昔那般,風華絕代,一眼萬年。

  我就知道,你捨不得讓我一人走。即便是在兩百多年前,你也會想到要在今日陪我,一同走完這一生。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我們到底還是做到了。此刻,我是真的已經滿足至極,再無遺憾。看著他不曾改變的深情眼眸,我亦輕輕地笑著,與他凝視彼此,聲音化作最後的歎息:「胤……」

  夢回百年明月笑,人面桃花辭溯昭。

  胤澤,你聽,月都的花開了。

  (終)

  君子以澤于二〇一四年十月十二日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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