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君子以澤 > 月都花落,滄海花開 | 上頁 下頁 |
| 九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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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我想起父母臨死前眼中的隱痛,想起父王曾在我兒時的華榻旁低聲說過,薇兒,我們每一個人都不是為自己而活。你是溯昭的王姬,是我的女兒。這是你的命,也是你的責任。 我咬了咬牙,閉著眼猛地沖至數百米外。有了潮汐珠輔助,我的靈力簡直有如神助,一直以來心存遺憾的無水飛行,也不再只是遙不可及的夢。我甚至能想像得到,有了這顆靈珠,我和溯昭會變成什麼樣。只是,在這飛行的過程中,我聽見了蘇疏的挽留和曦荷的驚呼,以及一座座城市坍塌淪陷的轟然巨響。隨後,城中的百姓哭聲震天,慘叫聲被淹沒在風塵沙礫之中。我閉著眼睛,不願,也不敢回頭去面對那片人間地獄,只聽見曦荷哭道:「娘,娘,把靈珠還給人家啊!我們何時變成無惡不作的大壞人了!」 並不是我無心憐惜蒼生。而是作為芸芸眾生中的一員,我們並未得到蒼天的憐憫。我只是沒有忘記父母的教誨,想要我們子孫後代都活下來而已。 之後,我帶著潮汐珠回到溯昭,當天便祈雨得水,換回了水光縱橫的美麗溯昭。頃刻,所有溯昭氏一致對我感恩戴德。我想,既然有了如此聖物,我們不僅可以治理旱災,同時也可依仗靈珠之力,為溯昭做點什麼。畢竟在這個時期,六界都處在窘境。亂世出英雄,溯昭若能把握好機會,與強大的氏族建立邦交,輸送水之力,說不定能從此得以復興,甚至擴張勢力。原以為王姐對此會心服首肯,但將這一想法告訴她,她卻只是誚薄道:「我的好妹妹,果然是在仙界待了太久,連自己是什麼人都忘了。」 我疑雲滿腹:「什麼意思?」 「我都聽說了,你為了取這潮汐珠,已經害得流黃酆氏之國從世上消失。你這樣做,與黃道仙君那樣道貌岸然的仙人又有何區別?由此趁人之危,侵佔弱國,又與開軒君有何區別?」 「王姐,你怎可這樣說我。」我不可思議地睜大眼,也譏諷地笑了起來,「若沒有我這靈珠,你牽腸掛肚的孔夫君能活下來麼。我所做一切,都只是為了溯昭。」 「洛薇,我們別說這些有的沒的。若是父王母后泉下有知,看見你今日所作所為,他們會得以安息麼?他們會為你驕傲麼?你自己好好想明白。」 我確實想過這個問題。酆氏子民曾數度擾我清夢,在夜裡哭成一片血河。夢中酆氏君主長成了乾屍模樣,對我不斷重複著八個字「恩將仇報,不得好死」。但是,事已至此,若再尋退路,豈不是已經太遲?於是,未經王姐許可,我在溯昭籌集兵馬,栽培靈力,看中了百里外的一個小城,打算時機一到便去與之談判,以支援水源歸降之,若他們不吃軟,我們便來硬的。因著我這一回帶回靈珠的功勞,百姓雲集響應,很快勳司便編好萬人部隊。誰知,得知這一消息,王姐居然下令阻撓,說不經她許可任何人不得興師動眾。 其實,別人反對我,我完全可以理解。讓我無法接受的是王姐的排斥。作為一國之主,她怎可以如此單純無害?勝者為王,敗者為寇,這原本就是世界的定律。一天夜裡,我把孔疏綁起來,由此威脅王姐,讓她昭告稱病,將國之要務交給我打理。孔疏一直是王姐的軟肋,她幾乎連反抗也無,便交出了所有大權。我將他們軟禁在紫潮宮內,不許出宮半步,然後自己風風火火地出去攻略城池。 就這樣,不出五十年,連大名鼎鼎的雪妖之國都被我拿下。然而,帶回這一好消息的清晨,王姐便在禁宮中斷了氣。原本繼位者應是她的孩子,但我奪走了這個機會,用同樣的方法關住了外甥們,自己繼位,當上了新一任溯昭帝。我登基的第二天,蘇疏前來踐行,說他準備回東海了:「如今陛下已繼位,曦荷也已成人,蘇某多留無益。」 「為何?你繼續待在溯昭,也並無大礙。」 他沖我拱了拱手,莞爾笑道:「我總是活在過去,活在當年小王姬的身邊。這對陛下也不公平。望陛下今後好生照料自己,早日找到下一位撫琴人。」 經他一提,我才意識到,自己已近五十年未再撫琴賞月。 蘇疏走後,我確實傷感了一段時間,但好在有女兒相伴,每逢處理國事之後,漏斷人靜時,也不至於太寂寞。之後,隨著我的東征西討,「溯昭」這一生僻的名字,也出現在越來越多國家的書本上。有越來越多的使者慕名而來,向我們尋求幫助與支援,也有心懷不軌者主動攻打上門,卻都被我們紛紛擊退。終於有一日,訪問者中,來了一位天外來客。 「我想來想去,就只有你能完成這個任務。」紫修一身鑲紫黑袍,笑容卻如孩童般純粹,「我要你去冒充尚煙,把她送回我身邊。此後,你想要什麼土地,我都可以給你。你想要除掉什麼人,我都會讓他死。」 我從紫修那裡得知,尚煙就在天市城,還懷了胤澤的孩子。聽到此處,嫉妒之火險些將我整個人焚燒。我毫不猶豫地答應了他的要求,在他的幫助下,學會幻化之法,變成尚煙的樣子,獨自去了一趟天市城。但是,我卻做了一件一箭雙雕的事:我用幻化之法,把一位暗戀紫修多年的仙女變成尚煙,讓她去找紫修,然後動手殺了尚煙,包括她那高高隆起肚子裡的孩子。紫修很快發現了端倪,徹底陷入瘋狂,發動史上最可怕的一場屠神之戰。在他的間接相助下,旱災加劇,我大溯昭再度占地無數,情勢一片大好。 終於又等了數年,我做好所有準備,橫戈躍馬地回到天市城,到滄瀛府上求見胤澤。 「洛薇夫人,您終於來了。神尊已在裡面等候您多時。」一個童子引我入內,如此說道。 我沿著迤邐畫廊,來到庭院中。此處,繁花落盡,酒香四溢,孤月漏了滿地銀霜。石桌上放著金樽美酒,胤澤背對我站在一株桃花下,似乎在靜觀花凋。聽聞腳步聲靠近,胤澤扭過頭來,隔著花枝望我,露出了淺淺一笑,看去有些惆悵:「薇兒,久時不見,你的頭髮都成了白色。」 這一笑冰如霜雪,卻也誤盡蒼生。我靜靜地看他多時,道:「你還是喜歡青發的我麼。」 「不,這樣也很美。只是我不理解,為何你的容顏未有半分衰老。」 「你不喜歡我年輕的樣子麼。」 「喜歡。只要是薇兒的樣子,我都喜歡。」 得到他如此回答,我也終於心滿意足。其實,經過這麼多年的征伐與操勞,我早已眼生皺紋,雙眸枯竭,儘管並未老態橫生,卻也絕非這般水嫩的模樣。能得以維持青春,是因為異國往溯昭輸送的人才中,有一個大夫淹通駐顏術,他為我開出的金丹配方中,有一項是「窮奇之瞳」。為此,玄月曾激烈反抗,但最後還是妥協,剜去一隻眼珠給我,從此離開了溯昭,也不知現在身在何處。服用金丹後,我的容顏與年輕時毫無差別。不過,這金丹只有十年藥效。若十年後我不再服藥,極有可能會變成鬼臉。大夫跟我說,倒時我可以繼續煉藥,或是直接像畫皮鬼那樣為自己披一層人皮。 苦是苦了一些,但船到橋頭自然直,十年期滿,我總會有辦法的。而現今,我以這樣的姿態出現,便可以像往日那樣,長長久久陪在眼前這人身邊。我笑道:「我也還是和以前一樣,心中只有師尊一人。」 走到此處,已是尋盡萬水千山,踏遍天涯海角。我想起曾在書上看過一個關於舞姬的故事:這舞姬能歌善舞,卻總是對自己過於苛刻,於是她晝夜不分地練舞,一直跳到腿斷為止。別人都很同情她,她卻毫無感覺。有一日,她在水中望見了自己的倒影,發現自己並不是想像中那麼美麗,相反,是殘缺不全的。終於,她跪在地上哭了出來。我想,之所以不覺得自己可憐,是因為我和舞姬一樣,看不到在別人眼中自己的樣子。 一直以來,我都不覺得自己犧牲了很多。直到這一刻,我才意識到,自己早已親友零落,舊齒凋喪。遙想當年,亦是相似的夜,哥哥曾帶我到樹下尋得太師尊,也曾幼稚地宣稱我是他未過門的妻子。那時,我大概如何也不會想到,近在眼前卻如在天邊的太師尊,會讓我走到這一步。多年來,為了離他近一些,為了站在他的身側,我都做了多少傻事啊……可是,儘管摔得遍體鱗傷,變到連自己都認不出自己,我終究又一次回到他的身邊…… 我走到胤澤面前:「我知道尚煙之死令你很難過。沒關係,說我會一直守著你,哪怕你把我當成她,我也不介意。」 「你真的不介意?」 我輕輕搖頭:「你心裡可以有她。」 他的手指化作春風,捋動我的雪發和臉頰,笑得有些無奈:「薇兒,你怎麼這兒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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