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君子以澤 > 月都花落,滄海花開 | 上頁 下頁
九〇


  我聽見刹海鼻間發出一聲輕哼,便離開了我們。之後,蘇疏當真疼了整整一宿,第二天連路都走不動,還是變回原型,讓曦荷當簪花插在腦袋上。

  提到曦荷,過了幾天,我便非常確信,刹海的態度並非錯覺。他待我、蘇疏、玄月都是一個腔調,跟一煞氣狂魔似的,唯獨待曦荷特別好,簡直是有求必應。有一次我們經過一個小鎮,曦荷看上了一堆彩泥娃娃,說什麼也要我買給她。出門在外,行囊要輕便,我自然不同意。於是,她就賴皮打滾撒潑,還在街上叫我是後娘,說她是我撿來的,引來無數人圍觀,還有人勸說「孩子沒有親娘已經可憐了,後母這樣做不人道」,氣得我差一點動手抽她。

  這事聽上去與刹海毫無關係,我們離開小鎮時,他卻幫曦荷把那些泥娃娃都買了下來。不僅如此,我們去西域的這一路上,遇到了不少妖魔鬼獸。以他的身手消滅這些都是小菜,他卻總是會站在曦荷前面,小心翼翼地,把她保護得特別好。夜裡他從來不與我們同宿,總是會像野獸一樣,跑到我們看不見的地方休息。儘管如此,只要這邊有什麼風吹草動,他也會瞬間閃現到我們身邊,第一個保護的還是曦荷。而且,這等偏愛最初還不易察覺,相處時間越久,就越是明顯。到後來,我們在外吃飯,曦荷喜歡吃的菜,他都會全部留給她。

  最要命的是,曦荷也特別喜歡刹海。不到幾天時間,她就可以不計刹海可怖的面具,依賴他到把娘都快忘了,更別說是一直繞著她轉的蘇疏。蘇疏這段時間吃夠了傷心醋,天天跟我哭訴,有一種嫁女兒的悲苦感。女兒就是女兒,她對別人再好,最愛的肯定還是娘,所以我倒不會因此吃醋。讓我很是擔心的是,一個成年男子,還是魔族,對一個萍水相逢的少女這樣好,好到超出正常範疇,必然不是單純出於心善。於是,某夜,我們在一個山澗瀑布下留宿,眼見刹海離去,我跟著他偷偷前行了一段距離,很快就被他發現。

  「跟著我做甚麼?」他背對著我,修長的身形融入了夜中。

  「我有事想跟你談談。」

  「說。」

  「雖然我們加起來都打不過你,但刹海公子閱盡世事,應該知道,一個女人或許作為女人時不堪一擊,但作為母親,可以讓全天下最強的男人都感到畏懼。」

  「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走到他面前,抬頭正視他,沉聲道:「希望你不要打我女兒的主意。否則,我會拼盡一切與你同歸於盡。」

  他久久怔忪,禁不住笑出聲來:「你未免想得太多。我對曦荷沒那種興趣。」

  「只懷有長輩之情是最好,閣下這段時間對她的照料我都有看在眼裡,記在心中。多謝。」

  我朝他拱拱手,轉身離去,卻被他拽住手腕,拖了回去。我低頭驚訝地看著他的手,在下一刻又被拽了一下,幾乎撞到他的身上。我慌道:「你做什麼?」

  「你這話說得沒錯。作為母親,你穎悟絕倫,但作為女人,你真是笨得離奇。」說這話時,他還是沒放開我的手腕。

  「什麼意思……」

  「你看得出我待曦荷好,我也說了自己對她沒興趣。那我為何要待她這樣好,都不動腦子想想的麼。」

  「想,想什麼啊……你放手。」

  我掙扎著想要甩開他,卻被他直接拉到懷裡。他低下頭,與我額頭相靠,手指順著我耳側的長髮往下撫摸,最後穿過頭髮,摸到我的頸項:「真夠笨的。」然後頭稍微往下壓了一些,嘴唇就碰到了我的唇。

  驚呼聲都被吞在了接下來的吻中。是處飛流直下,星河連綿,唯剩潺潺水聲,和他熾熱的呼吸。我嗚咽著想推開他,卻戴上手銬般被他緊緊扣住手腕,還得被迫接受他強勢和過度熱情的吻。我只和胤澤這樣接過吻。當時,一被胤澤觸碰,就會有渾身焚燒般的眷戀,不管如何親密,都覺得不夠。我原以為不同人親吻方式亦有區別,但此時的感覺,與當初並無不同。不懂,莫非我骨子裡其實有些輕佻?還是太久沒碰男人了……總覺得,不希望他離開……

  但腦中閃過曦荷的臉,我瞬間清醒了,痛下決心,咬了他一口。他悶哼一聲,用食指關節擦擦嘴唇:「真狠。」

  「刹海公子,請自重。」

  他輕笑一聲:「方才手都搭在我脖子上了,還要我自重。」

  「我沒有!」我覺得臉都快燒起來了,不想和他再辯論下去,轉身縱水飛回了我們搭建的帳篷處。

  翌日清晨,曦荷跟刹海去河邊打了一些魚,烤來做朝膳。曦荷拎著一條魚過來道:「娘娘娘,刹海叔叔好厲害,他伸手往河裡一捉,像這樣!」伸出右手並排的四根手指和食指,作魚嘴狀,往下面一夾,迅捷地提回來:「這樣輕輕一抓,就把魚抓起來了!我的釣竿完全沒有用到!」

  「哦。」

  曦荷神經粗,當然看不出我沒什麼精力,只興高采烈地繼續道:「刹海叔叔好棒!你說他會不會面具下有一張美男子的臉?我覺得他肯定是因為長得太好看了才戴面具,以此擋桃花!相比下來,蘇叔叔好沒用哦,明明是蓮花精,還怕魚……」

  「不是蓮花精,是蘇蓮靈!」蘇疏面頰泛粉,「還有我不是怕魚,只是不喜歡它的味道而已。曦荷,不能因為刹海會捕魚,你就把這麼多年我對你的養育之恩忘記了……」

  說到此處,我看了看刹海的方向,他的身形在河邊閃動。消失時的煙霧還沒散去,他已捕好魚,把它們都裝在框裡。曦荷看了他一眼,驕傲地過去拽著他的袖梢兒,跟炫耀自己親爹似的對蘇疏道:「那你什麼比刹海叔叔好?身手還是身高啊?我最不喜歡吃豌豆,你還老逼我吃。」

  蘇疏委屈道:「以後不逼你吃豌豆便是。」

  說了半天,就是不想吃豌豆。這閨女的脾氣真是……不過,他們如此熱鬧,我心情也稍微平復一些。我把魚串好,挽起袖子,伸長胳膊,把魚放在篝火上烤。曦荷看了一眼我的手臂,二二糊糊道:「娘娘娘,你手腕上那幾條紅印是什麼啊?」

  我看看手腕,發現那竟是五條手指印。我趕緊收回手去,壓低聲音道:「什麼也不是。」

  刹海在我身邊坐下,接過我手裡的魚,自行放在火上燒烤。我站起身想要躲開他,他卻再次拽住我的手,把我拉下去坐著。還好這一動作沒被那倆人看到,只有玄月睜大圓溜溜的眼睛望過來。不知道他會做什麼,我只能勉強自己坐下來,但也是背對著他。曦荷道:「娘,你是在和刹海叔叔鬧彆扭嗎?」

  我看著地面,沒回答。過了一會兒,刹海把魚烤好,交到我的手上:「好了,吃罷。」

  曦荷道:「娘,你臉好紅,是太熱了嗎?離篝火遠一點啊。」

  我還是沒理她。她不依不撓道:「娘娘娘。」

  「閉嘴!」

  我一聲喝下,曦荷打了個哆嗦,抓住刹海的衣角,哭喪著臉道:「刹海叔叔,娘好凶!嗚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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